2. 02
“我感觉嘴里还有股菜味。”
夜里灯都熄了,谢应水躺在床上冷不丁儿冒出句话,生怕段去非没听见,还伸脚过去踹了下他小腿。
段去非侧过脸来看他:“菜地儿都搬你肚子里去了。”
谢应水轻哼一声,说:“我就是不乐意他们那态度,就等一天我们家走了再来偷偷摸摸的,我能知道?”
“人老太太占便宜习惯了,年纪大糊涂,忘了你老人家还在这儿呢,正大光明地就来了,一见着你不就举手投降了吗。”
谢应水听出他话中的笑意,当即反制:“不敢当呀,你老人家往人面前一站,才是比门神还管用。”
可不是,段去非就是天生有驱散人群的魔力,没看他一回来,满院子鸟啊虫啊的都上天的上天,遁地的遁地,一个儿都不留了吗。
摸黑打量,看不清,但谢应水哪能不记得他哥长什么样。
虽然不是什么浓眉大眼的正人君子长相,但也是高鼻深目,标准的三庭五眼,没什么特别吓人之处。
说起来,连围绕他们家的闲话也很少单独提及段去非。
可能是不熟悉吧,毕竟段去非总共也没在村里待几年,和人聊天也说不了两句。
谢应水翻来覆去,把腿垂到床沿,风扇摆在他那一侧,腿面吹得凉凉的。
段去非没声儿了,一点也不介意刚才在嘴仗里落了下风,谢应水却没打算放过他,又说:“咱们以后不回来了吧。”
话音在嘈乱的山村夜晚里稍显低弱。
段去非闭上的眼又睁开了,他视力好,借着透进的暗淡光线瞧着谢应水。
谢应水仰面躺着,睫毛在鼻梁的边缘静止着,好一会儿才扇动一下。
“云澜的公墓位置小,要等排位,爸和奶奶一时半会儿可能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我都差点忘了。”
这才是真两位老人家,虽然段良去世得早,但架不住人身份就摆在那,还有他奶奶,虽然把他们留在这儿谢应水自己的良心倒是说得过去,但还是得顾及着谢芳芝的心情。
以后怕是还少不了回来扫墓拜祭的。
谢应水转头,正好对上段去非的视线,却是毫无所察的样子,视线飘忽着没有聚焦,“你都没见过他吧。”
“就是个称呼,叫了就叫了,不吃亏。”段去非说实话。
“你最大度。”谢应水不知怎的又被戳到了敏感点,突然大发脾气起来,“你转过去,气儿都吐我脸上了。”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风扇吹的?”
“废话,这是热气!”
记挂着第二天早起赶路,一晚醒醒睡睡,谢应水把共用的毯巾全缠在腰间背着段去非躺了几个小时,听着外边鸟叫盖过蝉鸣就爬起了身。
往边上一看,段去非早没声响地起床了,床上哪还有人。
谢应水端着牙杯到院子里洗漱,天已经蒙蒙亮起,山里湿气重,望向远处,淡青的雾气弥漫。谢芳芝在屋里收拾东西。
“妈,大件儿的就不拿了,家里都有新的!”
谢芳芝应着,但想也知道她是舍不得朝夕相处的那些个物件的,谢应水脚尖推了下蹲在地上,用漱口水淹蚂蚁的谢乔生,“去看看去。”
“干嘛什么事儿都念着我,我说了又不听。”谢乔生不情不愿地起身。
他昨天油吃多了,一盆子蛋白质全进了他一人肚子,炸知了猴剩下的油谢应水说不要了,但好不容易奢侈一次,谢乔生把剩下的菜也全给裹面糊炸了,跑了一晚厕所,情绪正波动着呢。
瞥了一眼谢应水,谢乔生觉着进城里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以后八成得被使唤得团团转,步子挪得更慢。
谢应水没工夫搭理他,冷水抹了把脸都院门前张望两圈,刚要皱起眉头嘴边就被塞了个热气腾腾的鸡蛋。
“还早,先吃饭。”
段去非另一只手上还端着粥,提前晾凉,水多米少。
果不其然,谢应水被噎住,刚抢过碗喝了两口米汤顺了气,就听见李培的声儿高亢地响起。
“哥!我来了!”
李培吭哧吭哧跑到跟前,肩上背了个大包,左手提了床棉被,右手还拎着塑料桶,深麦色脸上露出个傻笑:“我妈早上给我烙饼呢,我说烙几张就得了,她说怕我们路上饿,多准备了点。”
谢应水:“证件都带齐了吧?”
“带了带了,就放我胸口呢,我妈给缝了扣子,丢不了!”
谢应水面色舒展了,轮到段去非皱着眉头,估计是忘了还有这个麻烦。
谢芳芝听到声儿出来,把人迎到堂屋里坐着,没一会儿李培的妈诗凤也来了,又是说了好一阵话,谢芳芝再一次把梨树托付给诗凤时才听到外头刹车的响声。
山路不好走,普通的车上不来,以前靠人腿走上来,后来才修了路,但不够宽,勉强够摩托三轮来去。
谢应水提着嘴角看着老柯,老柯脸皮早就厚得不同凡响,呵呵笑了两声才道:“我是紧赶慢赶地把车修了,好歹是赶上了,你们人多,一辆车怕是不够,我惦记着一早就起来了,以后得多久才见一面呢,怎么着我也得送送。”
老柯脸上的沟壑又深又黑,一笑起来牙是歪的,齿缝黑黄黑黄,说话时指头在衣角神经质地搓,指甲缝里好像嵌了泥还是别的什么。谢应水突然失去了和他计较的兴致,含着笑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看着老柯低下头把它夹在耳朵上:“辛苦了。”
黄色的土,绿色的树飞速地倒退着,下了三轮又转四轮,摇着挤着到了车站,段去非走在前边开路,谢应水搂着谢芳芝的肩膀,衣角被谢乔生拽着,大包小包地和路人的包裹蹭着走过。
买票时谢应水咬了牙咬了四张软卧,刚好一个包间,李培没舍得,要了张硬卧也算享受,车厢离得不远,李培把值钱点的行李放过来就回去了,等下车再过来。
“妈,睡一会儿吧,还要十多个钟头才到。”
谢应水拉上隔板,隔绝了大部分人声,但咯噔咯噔的车轮撞击声依旧从底部传上来。“妈不困。”谢芳芝拍拍床沿,谢应水坐到她身边,把脑袋枕到母亲腿面。
“累吧?在家都没休息好。”干燥的手掌捋过发丝,温度从神经末梢蔓延,刺激得谢应水眯起眼,缩了缩肩膀。
谢乔生上车后新奇了没多久就关机了,谢应水不怕他瞧见。他抬起眼,看向对侧上铺,影影绰绰,只看见段去非的背影像座山,不知道睡着了没。
他自觉放低了声音:“不累,我高兴。”
从云澜回来那天起他就兴奋地睡不着了,他迫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