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七月半
不轻不重的话语一字一顿，如同断线的珠子，落在了祠堂的地板上。
几秒钟的静默过后，宋知眠只觉得身上的重量一轻，禁锢在四肢的黑雾倏地松开了束缚。
枕在身后的那一团雾气也跟着随之消散，脊背磕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
宋知眠坐起身，活动了两下僵硬的手腕，上头还残留着隐隐的红痕。
一旁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侧身站在祠堂大门边上。
修长的指节将外套的领子又往上扯了扯，遮住了底下微微泛红的双颊，眼神有些躲闪。
宋知眠轻飘飘朝人瞥去一眼。
让起开就起开，倒是听话得很。
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她总共和‘黑雾’接触过三回。
第一回是在树德中学，对方那副冷淡又臭屁的样子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像是一架几乎毫无任何感情波动的机器，完全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第二回是被带出副本的宋小乖，和人类幼崽几乎找不出区别，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很喜欢她，目前看来没有任何威胁。
第三回...就是现在了，既拥有实体，又能操纵雾气。
奇怪的是，每一次的接触，不仅是‘黑雾’的形态不同，它对自己的态度也都不尽相同。
这是为什么？
正当宋知眠垂下眼睫，陷入沉思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少女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后很快恢复了平时的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多谢。”
她自然地拉住伸到面前的那只手，借力从地上站了起来。
既然这一回的‘黑雾’对她暂时没有敌意，还隐隐露出示好的迹象——
那她也没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去和对方争个你死我活了。
况且，对方的实力，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她暂时无法开启【异能】的这一致命缺陷。
这么想着，宋知眠冲人绽放出了接触以来的第一个微笑，语气中略带歉疚，冲人道歉：
“刚刚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不该那么冲动的...不然你也不会受伤了。”
“对了，你的伤...”
说着，她略一抬眼，望向对方的脖颈，然后一愣。
只见那一节修长白皙的脖颈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依旧光滑如常，别说那一道深深的破口了，连半点血珠都瞧不见。
丝缕交缠的雾气轻飘飘地浮在那节漂亮的脖颈上，很快又散了开来。
宋知眠瞪圆了眼睛，刚到嘴边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个圈，生生咽了回去。
青年注意到了少女略显吃惊的眼神，抬手扶了扶脖颈，别开了视线，有些别扭地回应：
“喔，我没事。”
宋知眠的猜测没有出错，这种道具根本没法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面前的少女就表现出了惊人的洞察力，无论是对事还是对人。
...以及绝对的清醒。
长相和性格的极度反差，似乎在无形之中营造了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一种只有深入了解，才会领悟的魅力。
无形之中，藏于衣领后的脸颊又莫名开始隐隐发烫。
“啊...那些灵位，”
他拿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被藏起来了，我去找。”
说完，青年便大步跨向祠堂门外的茂密草丛，还真的蹲下身闷头翻找起来。
宋知眠一怔，看着对方的背影，神色有些复杂。
太奇怪了...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副本里的东西，会反过来帮她的忙？
曾经帮过她的裘安遂是例外。
那是她有意去软化、引导，乃至策反对方，问题不在裘安遂。
但‘黑雾’不一样。
宋知眠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给过这玩意儿好脸色看。
莫名其妙的。
无论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这玩意儿到底跟‘一米八’还有她家宋小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联？
只是同一母体孕育出的产物...还是说，有着更深层的、更紧密的联系。
回去问问宋小乖好了。
...也不知道这小子现在在干嘛。
这小子最好是在认真学习，不然等她出了这个副本，回到家高低把人摁地上给胖揍一顿。
宋知眠止住愈渐发散的思维，收回目光。
余光扫过了坍塌在桌台前的一堆木牌，这一堆灵牌被人翻得有些凌乱，横七竖八地倒在黑红的血泊之中。
浮现出字迹的牌位已经被乔森二人藏起来了，剩下这一地的木牌，牌面上均是空荡荡的一片。
没听错的话...灵牌上写的字，是一首童谣。
而且听着前两句的词，非常耳熟。
宋知眠微微眯起眼，从系统商城里买了双手套，蹲下身在剩下的那堆灵牌里翻了翻，想找出点什么端倪。
突然，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视线忽的一顿。
在一堆沾染了黑血的木牌之中，有一块牌位直直地仰面倒在血泊里，隐隐能看清，覆盖在牌面上的血迹之下，露出几个深红色的字体。
宋知眠拾起这一块木牌，擦拭了两下，仔细端详起来。
深棕色的牌位上没有书写死者的姓名，反而浮出了两行竖着的小字，像是谁拿小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一样，入木三分。
“奶奶出来烧香，里面坐个姑娘？”
宋知眠缓缓念出了灵牌上刻的字，不解地蹙起眉。
句式构造十分眼熟，和宋知眠在树林里遭遇袭击时，轿子外哼唱的那一首童谣......
几乎一模一样。
这就有点矛盾了。
按理说，副本不会给出重复的线索，尤其是在某一些比较关键的地方。
难道说，这是一条可多途径获取的信息？
不对。
从她一开局就陷入危险的状况来看，这个副本不会这么简单。
至少不会这么直白、赤/裸地给出答案。
如果一些重要线索能够多途径获取的话，就不是B级副本该有的难度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宋知眠半眯起眸子，指腹摩挲过木牌上刻的字。
乔森小队不是把所有带字的灵位都藏起来了吗？那这又是什么？
这块木牌的位置很显眼，并且是有字的正面朝上，宋知眠几乎是一眼就发现了它。
他们小队既然考虑到了隐藏线索，就绝不可能疏忽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会独独漏掉这一块呢？
“哗啦啦——”
一阵木牌碰撞的声响就在身边响起，将沉浸在自己思维之中的宋知眠吓了一跳。
胆子本就不大的少女几乎要蹦起来，惊慌失措地朝一旁看去——
“......”
面容冷淡的青年手里拎着几个不大的布袋，从里头哗啦啦倒出了一堆灵牌。
“他们分开藏的。”
看见宋知眠的反应，青年拿舌尖顶了顶腮，解释道：“找起来费了点时间。”
宋知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嗯，才过去两分钟。
确实费了‘点’时间。
“我看看。”宋知眠没有废话，扒拉过地上的木牌，一个一个检查起来。
这些被藏起来的、散落的木牌上，浮现的字迹零碎，勉强能凑出几句不完整的词句来。
“七月半，开鬼门。”
宋知眠将写着这一句歌谣的木牌列在了第一个，紧接着又拿起下一块灵牌，嘴里不停喃喃重复着上面的字：
“鬼门开了出鬼怪...然后第三句是——”
一旁静静站着的青年垂下眼睫，就这样看少女低头自顾自摆弄着，面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打断对方的思路。
“没了？”
宋知眠整理牌位的动作一顿，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解的神色。
只见已经列好的几块木牌一一排在干净的地上，牌面上深红的字体略微有些刺目。
但不难根据韵脚看出，组成的两句歌谣顺序是连贯的。
【七月半，鬼门开，鬼门开了出鬼怪】
【鬼怪苦，卖豆腐，豆腐烂，摊鸡蛋】
还有一块捏在宋知眠的手里，正是大波浪和乔森遗漏的那一块木牌。
等一下、这个顺序...
是不是不太对劲？
宋知眠蹙起眉，指节半掩着唇，目光在手中的灵牌和地上排列好的木牌之间徘徊。
牌面上的内容和她在林子里听见的一模一样，但是...中间好像漏了一句。
“鸡蛋鸡蛋磕磕，里面坐个哥哥。”
良久，陷入回忆之中的宋知眠缓缓抬起脸，缓慢而坚定地吐出了这一句歌词。
没错，的确是有这么一句。
她记得很清楚。
在她反复吟唱前面的内容，差点没气的时候，轿子外的声音自然地衔接了这一句歌词。
但这堆浮现出字迹的木牌里，不仅少了这一句话，还多了一句她没听过的——
【奶奶出来烧香，里面坐个姑娘】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宋知眠倏地抬起眼，视线落在了一旁的青年身上。
一双藏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室内闪闪发亮。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老人，在这里烧香？”
犹豫了片刻，宋知眠还是谨慎地措辞，避开了‘鬼怪’一类的敏感词，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到眼前的人。
青年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宋知眠会问他这个有些...过分亲密的问题。
毕竟十几分钟前，跟前的少女还手持锋利的刀，一副‘狗男人我杀杀杀！’的表情。
而和陌生人探讨线索，这本就是一个需要彼此充分信任才能做出的举动。
短短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少女对自己的态度可谓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这大概就是网上说的‘翻脸比翻书还快’吧。
他抿了抿唇，然后摇摇头，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没有。”
闻言，宋知眠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并不怀疑这个答案的真实性。
反而，宋知眠隐隐觉得，那个‘老人’的突然消失，很可能和对方的出现有关。
单凭‘黑雾’能够穿梭在各个副本内，甚至脱离游戏来到现实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