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赐教

一路风尘仆仆，到达到阗州时，已是三日后的正午。祁棠挑了一处僻静客栈，等了一个多时辰，万里云带着一身形佝偻的妇人出现在她面前。

妇人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脸上沟壑纵横，脊背微驼，双手局促的交拢在身前，头颅低垂，不敢抬头看人，浑身带着一副惊弓之鸟的怯懦，再也看不出当年的青涩模样。

祁棠静静的打量着她，半晌后，轻轻吐出两个字：“云樱。”

这一声轻唤，令妇人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她猛地用力摇头，连连矢口否认。

“七年前你逃出皇城，就该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祁棠平静的说道。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妇人紧绷七年的神经。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身子剧烈颤抖，绝望的眼泪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奴婢，贵人小姐认错人了，奴婢...”

“你以为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就能彻底瞒天过海？”祁棠微微俯身，俯瞰着妇人，“我今日找你，不是为了追责，也不是问罪，只想知道七年前除夕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妇人依旧固执地摇头。

“我能在阗州找到，就早必然已摸清了你所有底细。”祁棠上前半步，伸手将她扶起，“若想保住你汶州兄嫂侄儿的性命，你就将当年除夕之夜发生的事全部告诉我。”

妇人浑身脱力，脑中那根紧绷七年的弦突然断开。她哑着嗓音，终于缓缓点头，承认自己正是当年承露中，唯一侥幸逃脱的宫人，云樱。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桩积压七年，日夜折磨着她的旧事缓缓说出。

张婕妤性情温顺恬淡，入宫大半年，萧彻山几乎不曾踏足承露殿。就算偶尔前来，也只是略坐片刻便起身离去，从不在殿中留宿。殿里的宫人暗自叹息，都认定张婕妤注定要守着这座清冷殿堂，孤寂终老。

谁能料到？除夕前一个月，萧彻山一改往日冷淡，频频驾临承露殿。各种珍奇赏赐源源不断送入殿里，圣宠来得猝不及防。宫里传言张婕妤苦尽甘来，盛宠必定长久不衰。

除夕当夜，整座皇城浸在喜庆喧嚣里。唯有承露殿，安静得诡异，和殿外热闹格格不入。约莫戌时，张婕妤遣散了殿中所有宫人，只留下云樱，命她躲在帘幔之后等待，再三叮嘱她，不可发出任何声响。没过多久，隔着帘幕，云樱看见一个陌生内侍，引着一名紫袍男子踏入内殿。

外男擅闯后宫！此事一旦败露，殿内所有人，都难逃一死！帘后的云樱浑身僵冷，恐惧令她动弹不得，连去听殿中对话的心思都没有，只能死死捂住口鼻，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一道沙哑虚弱的男声响起：“张娘娘，你既已布下此局，又何苦将此事告知于我？”

这句话猛地惊醒云樱，原来眼前的一切不是意外，是张婕妤提前设下的局。可她为何要这么做？云樱壮着胆子，悄悄掀开帘幔一线缝隙向外偷看。

那紫袍男子面色潮红，脚步虚浮，神思涣散。片刻之后，他浑身脱力，踉跄数步后重重栽倒在地。

一旁张婕妤早已面无血色，身子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她不再迟疑，取出一封封缄妥当的信，快步上前，一把塞进帘后云樱的手里。

“从偏殿破墙出去，立刻去甘泉宫找皇后娘娘，亲手把信交给她。”张婕妤的声音不住的颤抖，“求她替我做主，替我伸冤！”

望着她绝望无助的模样，云樱心头酸涩难忍，她怎么能就这样抛下她？可眼下危局，迟疑只会断送所有人的性命。

张婕妤红着眼眶，用力的推着她：“快走！万万不可被人撞见！云樱，快跑！快跑！”

云樱强压下泪水，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冲向偏殿。偏殿后方宫墙年久失修，早已松动。她拼尽全力扒开墙洞钻出去，一路向着甘泉宫狂奔。

万幸当夜皇后染恙，并未赴宫宴。云樱不敢惊动旁人，寻到昔日受过张婕妤恩惠的管事嬷嬷，几经辗转，终于将那封信送到皇后手中。

就在这一夜，承露殿燃起漫天大火。殿内宫人无一人幸免，全数葬身火海。

皇后将云樱藏在甘泉宫半月有余，而后借着宫外采买的由头，让嬷嬷把云樱混在杂役队伍里，送出了皇城。

离宫之前，嬷嬷转达了皇后的口谕：张婕妤私通外男，秽乱宫闱，自知罪责难逃，便纵火焚殿，畏罪自戕，连累殿内宫人陪葬，罪孽深重。

嬷嬷郑重告诫云樱，往后必须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永世不得回京，也绝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承露殿之事。那个侍奉张婕妤的宫人云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