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幻象

岭南多瘴气，谢慕真此时心绪不宁，最易被瘴气侵扰。他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一个又一个的幻象向他袭来，他先是看到明明已经被切成肉泥的高云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是宗门败类，随后又看到那些早就咽了气的山贼哭喊着要眼睛和耳朵。

随后，一阵浓雾袭来，让他什么都看不真切，只余下耳边传来的阵阵哭声。谢慕真在雾中跌跌撞撞走了好久，等到浓雾散去，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红衣女子。

这人明明长得与崔珩一模一样，却与谢慕真记忆中的崔珩又有些不同。她面无表情，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此时尽是厌烦与疏离。她的眼神像是结了霜，看得谢慕真浑身发冷。

崔珩从来都没有这样看过他，可眼前的红衣女子明明就是崔珩。

他想走上前去，可崔珩却后退了半步，冷声说道：“我早就知道，无论怎么教导，你都不会有一分一毫的改变。”

“师父……”谢慕真颤着声音唤她，满心满眼都是恐惧。

经过刚才的一番打斗，谢慕真的体力早已耗尽，脸上一点血色都无。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

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让谢慕真有些摇摇欲坠。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泥泞的地面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随后便呕出一口血来。

他知道自己满身血污，想必看起来既恐怖又狼狈，他不想让崔珩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于是便弓着身子，拼命地缩成一团，想将自己藏起来。

崔珩垂眸看着他，嗤笑一声：“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和恶鬼有什么区别？”

一听这话，谢慕真猛地抬起头，他望着眼前的崔珩，眼睫颤抖，眼角也有些泛红。在他的眼中，崔珩像是成了不染尘埃，专程来度化他的菩萨，而他自己双手沾满鲜血，满身罪孽，倒真像是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极度的自厌与惶恐裹挟着他的心，谢慕真生怕看到崔珩眼中的厌恶，于是又埋下头。他直勾勾地盯着崔珩的绣鞋，竟然连抬手碰一碰的勇气都没有。

“师父……求你救救我……”他浑身颤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可他等了许久，都没能等到一个回答。

与此同时，在听到李娘子说的那些话后，崔珩拖着病弱的身体，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东官郡。踏入林间的那一刻，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她不住地咳嗽。可一想到谢慕真，她便强忍着不适，随着地上的脚印一路前行。

行至密林深处，在看到空地上骇人的那一幕时，她瞬间便睁大了眼睛。

原本静谧的森林此时已经沦为人间炼狱，数名身形魁梧的山贼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他们的双眼被生生剜去，只余下空洞的眼窝，就连耳朵也被尽数割下，死状凄惨可怖。除此之外，周遭的草丛中还散落着许多尸块，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堆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甚至可以称为“肉泥”的人。

崔珩的胃里不断翻涌，她强忍下心中的恶心，四处搜寻着谢慕真的身影。

就在此时，草丛后面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这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一丝脆弱，崔珩心头一紧，立刻循着声音走去。她绕过地上的尸体，踩过满地的血水，终于在一颗树的后面看到了伏倒在地，狼狈不堪的谢慕真。

崔珩蹲在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唤着他的名字。她拨开谢慕真凌乱的发丝，露出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谢慕真，看着我。”她说。

“已经没事了，我带你回家。”

听到声音的谢慕真身体一僵，随后缓缓地看向崔珩。

回家？回什么家？

是回到陈郡，还是回无量山？他恍惚地想。

此刻的谢慕真，早已分不清幻境与现实。

只见刚刚还拒他千里之外的崔珩，不知何时来到了面前，于是谢慕真连忙抓住了她的手，慌乱地将那把红色长剑塞到她的手中，然后带着她的手疯了一般地持剑朝自己心口捅来。

崔珩不断挣扎着，她像是在喊些什么，可谢慕真什么都听不清。剑锋划破皮肉，温热的鲜血顺着长剑滴落，谢慕真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下手越来越重。

他只是想剖开自己的胸膛，让崔珩看一看自己的心，他只是想证明他的心是红色的，他不是恶鬼。

耳边似乎有很多人在同他说话，一会是崔珩让他停下，一会是高云讥讽地看着他，说他师徒乱/伦，有违天理。

大量失血让谢慕真浑身发冷，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雪夜，他再一次看到魏拙死前惊愕的表情，随后画面一转，他又看到自己跪在山门前，周围的无量山弟子嫌恶地望着他，像是在打量一只怪物。

一瞬间，恐惧，羞耻，煎熬，所有负面情绪涌入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