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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织云:从一台纺车开始》

2. 织机

咔嗒。

咔嗒咔嗒。

天还没亮透,织机声穿过木板墙,把沈秀宁从浅眠中拉出来。

她睁开眼。

头顶还是那根发黑的木梁。

不是梦。

她套上那双磨薄了底的布鞋,推门出去。

春寒还没散,泥地结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沙沙响。墙根的青苔沾了露水,一踩一脚绿。

后院的织房已经亮了。

顾婉贞坐在织机前,左脚踩下踏板,综框上下一错,经线分出三角形的口。烛火还没熄,在机头一跳一跳的。

右手接过梭子,从左穿到右。

左手拉回打纬板,把纬纱往布面撞紧。

一下。

一下。

节奏稳得很,不快不慢,一板一眼。

每个来回不到半寸。

顾婉贞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没回头。

“灶上有粥。”

沈秀宁没应声。

她绕到织机侧面,蹲下来看踏板连杆。

木头被手掌磨得发亮,凹下去浅浅一层。

又绕到后面,看经轴和卷布轴的传动。

最后停在织机正前方,伸手摸了一下打纬板的横梁。

“娘,你织一匹布要多久?”

“手脚快些,一天一匹。”

顾婉贞的手没停。

“慢了,一匹出点头。”

“纬纱谁纺的?”

“我自己。”

顾婉贞下巴朝墙角抬了抬。

墙角搁着一台脚踏纺车,三锭横排。

沈秀宁走过去,蹲在那台纺车前。

踏板连着大转轮,绳传动带套在锭子座的皮带轮上。

脚踏一次,大轮转一圈,三根锭子各转四圈。

加捻,再缠绕到线轴上。

传动比太低。脚踏一圈,锭子才转四圈。一个人一天纺出的纱,供得上两台织机已是极限。

可她只看见两个锭子套着线轴。

“三锭都踩起来费力。”

顾婉贞的声音从织机那边传过来。

“一般用两个。有时候一个。”

沈秀宁把手放在踏板上,试了一下。

竹片弹簧已经疲软,踩下去要用脚踝的力往上勾。

不是踩一脚出一段纱,是踩一脚还要往回拉。

她踩了七八下,小腿开始发酸。

前世她在实验室一站就是五六个小时,换锭子调皮带,气都不喘一口。现在才踩了七八下,小腿肚已经发颤。

这具十六岁的身体,比她前世弱太多。

她站起来,走到门外,靠着门框喘了口气。

顾婉贞的梭子慢了一瞬。

她没回头,眼角却追着女儿的背影。

这孩子从前进织房,头都不敢抬。

如今蹲在那里,恨不得把纺车拆开来看。

顾婉贞的手在围裙上攥了攥,又松开。

醒了是好事。

可她怕这孩子再伤着一回。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细节。

顾婉贞织完一梭子,停下来,从织机边摸出个粗瓷碗喝水。

喝水的间隙,织机是停的。

纺车也是停的。

一个人,一台织机,一台纺车。

同一时间只能用一个。

沈秀宁靠在门框上,手指在门框上敲了敲。

每个人都在做全部工序。

弹棉的弹完一筐,要放下弓去纺纱。

纺纱的纺完一筐,要搬去织布。

织布的织到一半发现纱不够了,又得停下来自己纺。

切换越多,浪费越多。

一天十二个时辰,刨去吃饭睡觉,能干活不过六个时辰。每换一次工序,至少损失一刻钟。一天换三回,一个织工就要白扔半个时辰。

“娘。”

沈秀宁重新走进织房。

顾婉贞放下碗。

“如果纺纱的不织布,织布的不纺纱呢?”

顾婉贞没听懂。

“赵婶专纺纱,把她的纺车搬到咱家来。你只管织,不用纺。她只管纺,不用织。”

“这叫什么话?”顾婉贞皱了皱眉。

“各家的纺车各家的织机,几十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谁会把纺车搬去别人家?”

沈秀宁刚要开口。

“再说,外人靠不住。”顾婉贞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年轻时也帮隔壁周婶子纺过纱。她出棉花我出工,说得好好的。结果两斤棉花只回来一斤半线,剩下的她说损耗。我哭都没处哭。”

“因为快。”

顾婉贞愣了一下。

“一个人边纺边织,纺纱的时候织机闲着,织布的时候纺车闲着。如果分开,纺纱的人一直在纺,织布的人一直在织。”

“产量会多多少?”

顾婉贞张了张嘴。

她算不出来,但她听懂了。

沈秀宁看着母亲。

“规矩是人定的。能多出布、多赚钱,规矩就可以改。”

顾婉贞没接话。

她看女儿的眼神变了。

以前那个闺女说话总低着头,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现在这个,每一句都提前算好似的。

顾婉贞没再追问。

赵婶从隔壁探出头,手里端着个木盆。

“秀宁起来了?身子好利索了?”

沈秀宁点了点头。

赵婶端着盆出来,把盆搁在院子里的石板上。

“老钱家布庄昨儿又催货了。”

她压低嗓子。

“催好几回了,说宁波那边来了个大客商,要收两百匹标布,十天交货。钱家收不够数,急得跳脚。”

“两百匹?”

“收不够。”赵婶摇头。

“这条巷子,加上隔壁那条,会织布的人就这么多。你就是日夜赶,十天能出多少?”

“他收不够会涨价吗?”

“涨啊,怎么不涨。上等标布从三钱涨到三钱五分了。可涨了又怎样?你就是把价涨到五钱,人也只有两只手,一天也就织那一匹布。”

赵婶端着盆进了自家院子。

沈秀宁站在巷子里,手指在石墙上画了两道。

一条巷子七八户,一户两台织机,一天满打两匹布。

七家十天,最多一百四十匹。

还要扣次品,扣家里有病人停工的。

供不应求。

这个缺口比她预想的还大。

晚上,灶房的小油灯点起来。

豆粒大的火苗在碗沿上跳。

沈秀宁从灶膛里捡了一根烧焦的细木炭,又从顾婉贞的针线筐里翻出一块裁剩下的本色棉布,铺在桌上碾平。

昨晚那张草图被父亲看了一眼,就看出毛病。

竖着的锭子,纱线会缠。

她得把分纱板和导纱钩补上。

她先从顾婉贞那里问清了家里的底细。

两台织机,每年大约织四百到五百匹布,大部分卖给钱记布庄。

年入约二十两银子,扣掉棉花本钱、机器修换零件、沈秀文的束脩。

剩不下什么。

沈大柱接的木匠活一年能多挣七八两,正好填上缴税和人情来往的窟窿。

顾婉贞提到娘家在苏州,舅父顾慎之在织造局下辖的机坊做事。

沈秀宁记下了,但没追问。

眼下还用不上那条线。

她握着炭条,落下去的第一笔又直又长。

第一张图:传统脚踏三锭纺车的侧视图。

第二张图:竖立式锭子座。

十六个锭子,竖排,上下两排,每排八个。

绳传动带改成闭合皮绳,同时驱动所有锭子。

脚踏一次,十六个锭子一起转。

锭子座上方加了分纱板,再上方是一排导纱钩。

第三张图:压掌机构。

利用锭子旋转时产生的离心力,通过杠杆驱动压掌自动调节,转速越快压得越紧,纱线捻度均匀。

十六根纱同时从压掌下穿过,每一根受到的压力都要一样。压力不均,纱就粗细不齐。她把压掌的弧形面又修了三遍,直到弧线对称。

沈秀明搬着小板凳凑过来,趴在桌角上看。

“姐,你画的什么?”

沈秀宁捻灭了炭条,吹掉布面上的炭灰。

“一台能让一个人纺十六根线的机器。”

沈秀明瞪圆了眼睛。

他看看布上那些横七竖八的线条,再看看姐姐,又看看墙角那台旧纺车。

它已经那样躺了二十年了,从来没有人对它动过别的念头。

“不过现在只有图。”

她把布叠起来,夹进沈秀文丢在墙角那本发霉的四书里。

“明天得找个人来做。”

她的目光越过油灯,落在灶台边磨刨子的沈大柱身上。

刨子已经磨了三遍了。

还在磨。

沈秀宁没催他。

她抱着夹了图纸的四书回了自己屋,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片刻。

纺车结构、传动比、压掌角度、工序切分的方案。

那些图在她闭眼之后还在转。

院里传来刨子搁下的声音,很轻。

次日清晨,沈秀宁把那块画了图的棉布从四书里抽出来,在灶房的小木桌上铺开。

炭条画的线条蹭花了两处,但结构还在。

“爹。”

沈大柱抬起头,刨子停在半空。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木匠的眼睛跟织户不同。他一眼看到的,是那几根线之间的关系。

传动轮,踏板连杆,锭子座。

“这是纺车。”

他伸出手指,沿着轮轴方向比划了一下。

“但是这个——”

指尖停在那排竖着的锭子上。

“哪有锭子竖着放的?”

沈秀宁从筷子筒里抽出两根竹筷。

一根横着搁在桌上。

“横排,三锭,踏板一次带三个。”另一根竖着插在筷筒里,又抽出几根挨着排进去。“竖排。同样大小的框架,横排最多放六个,竖排可以放十六个。”

“缠。”

沈大柱一个字。

“什么?”

“锭子竖着放,纱线转起来会往一起缠。”

沈秀宁在图纸上指了两个位置。

分纱板。在锭子座上方加一块带等距凹槽的薄木板,每根纱从自己的槽里过,互不干扰。

导纱钩。在分纱板上方再加一排铜丝弯成的小钩,控制每根纱的走向。

沈大柱盯着那两个位置,伸手在棉布上方虚画了一下。

从锭子到分纱板到导纱钩,一条笔直的线。

锭子竖着转,纱往上走,分纱板把十六根纱隔开,导纱钩控制走向。

每一根纱都有自己的路,不会碰上旁边的。

看了半天。

“谁教你的?”

“没人教。”

沈大柱的目光从图纸挪到女儿脸上。

“大转轮和锭子轮的传动比也改了?”

“改了。”沈秀宁指着图上的两个圆,“大轮直径加大一倍,小轮不变,脚踏一圈,锭子能转八圈。原来四圈,翻一倍。”

沈大柱盯着那两个圆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要做成这台机器,得好木料。”他直起腰。“铁力木最合适,硬,不吃水,做传动轴不弯。传动轴一长,木料软了会扭,十六个锭子就齐不了。”

“库房里有。”

“我知道。”沈大柱的声音沉下去。那块木头,他比谁都熟。

那是留给沈秀文娶媳妇打家具的。攒了三年。

昨天他当着全家的面说过。今天拿去卖了,卖木头换银子,用银子填罚款的窟窿。

这是沈家几十年遇到难处的老办法:变卖家底,撑过这一季。

“万一做不成呢?”沈大柱把刨子搁在桌上。“木料废了,时间搭进去,木匠活也耽误了。家里刚交了二两罚银——”

“我来赔。”

门帘一掀,沈秀文走进来,听见了最后三个字。

“赔什么?”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图,又看了一眼沈大柱手里的刨子。

“你们要动那块铁力木?”

没有人回答他。

沈秀文的脖子僵了一下。

“那是我娶媳妇的木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攒了三年。你们一句话就要拿去做什么机器——万一做不成呢?木头废了,银子没了,我拿什么娶媳妇?”

顾婉贞从织房过来,手里还攥着刚接断头的棉线。

“秀文。”

“娘,你别说话。”沈秀文转过脸来,眼眶有点红。“你每次都向着她。小时候她病了,你整夜守着。我考了三次没中秀才,你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顾婉贞的手停在围裙上。

“你考秀才那天,我在织机前坐了一整天,手都是抖的。”她的声音很轻。“你回来没说考得怎么样,我也没问,是怕你难受。”

沈秀文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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