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鱼书寄意
秦锐看信,是在夜里。
总兵府的内堂,炭火烧得不旺,只余着几块将熄未熄的红炭,偶尔“啪”地爆出一点极微的火星子。外头风大,那风从城北旷野上长驱直入,撞在窗棂上,像有无数只冻僵了的手在一下一下地拍。他把那封信反反复复读了三遍。信纸极薄,被他掌心的热意烘得有些发软,上头那些清瘦的字,便像浸在温水里,一笔一画都活泛起来。
“秦锐,见字如面。”
她写这五个字时,大约是极轻极快的,一笔一画,都带着她惯有的利落。
“你赴任绥德,算起来,也快半载了。这半年,延安城里老样子,只是桂花早谢了。王嬷嬷腌了一坛子桂花糖,说等你回来,再拿出来给你尝。我总觉着你还在营中,夜里核账,听见外头马蹄声,还当是你来送军报。有好几回,差点唤王嬷嬷去给你留门。后来一想,你如今在绥德呢,哪有这么晚了还在外头跑的道理。”
秦锐读到这里,唇边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他想象沈知微在灯下核账,忽而走神,又自己摇一摇头,那副模样,倒像是活脱脱在眼前了。
“你在绥德,可还住得惯?那边冬天冷,我给你的那件厚袍子,你穿了没有?你这人,我晓得,总觉着自己年轻,能扛,一到冬天便不肯添衣。可绥德比不得延安,那边风硬。你若不穿,回来我是要问的,你可想好了怎么答。”
秦锐“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板起脸,将信往下看。可那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延安这边,有两桩事,说给你听。头一桩,是义塾里出了个中举的。你猜是谁?便是当年城外粥厂旁边,那个冻得直哭,后来我给他系过棉帽的男孩。他今年秋闱中了举,名次虽不算最前,可在这延安,已经算得上一桩破天荒的大喜事了。省里已经行文下来,先派他进了布政使司,做个书吏。他家里穷得叮当响,得了这差事,老母亲哭了一整夜。我给他置办了两身新衣裳,又托人带着他去西安。他临行前来给我磕头,我扶他起来,只跟他说了一句:‘你往后,也要给延安的孩子们,蹚出一条路来。’他应了。秦锐,这便是我这些年最想要的东西。你如今在绥德,若见了有出息的后生,也替我多留意。这世道,武要有人,文也要有人,两样缺不得。”
秦锐把这段看了两遍。他没见过那孩子,可听沈知微说那系帽子的旧事,眼前便隐约浮出个极瘦极小的身影来。他心里一阵暖,一阵叹。沈知微在延安这些年,做的每一桩事,都像在乱世里点一盏灯。如今这灯,已经一盏一盏地,往外头传下去了。而他在这绥德,除了练兵,还是练兵。两下一比,他倒更觉着自己得再加把劲。
“第二桩,是要紧事。北边哨探来报,有四大股流民军,正从晋陕交界处往南压。王二头领与韩把总已经在整军,不日便要开拔。这一回,父亲也准了我随军。秦锐,你那边,绥德正当北边要冲。若流民军先奔你那边去,你千万要审慎。你如今是一城总兵,肩上扛着满城百姓的性命,再不能像从前在延安时那样,只管自己冲阵,旁的都不顾。你若不在了,后年八月十六,谁来娶我?”
这一句,她写得极轻。秦锐却觉着那“你若不在了”几个字,像从纸面上直直地站了起来,往他心口上擂了一下。他将信纸往灯下凑了凑,见那一笔一画,仍是清秀工整的,只“后年八月十六”六字,略微重了些,墨色都透到纸背去了。他心里忽而一软,又一紧。她能说这等话,便是真在怕了。
“还有,你那边若缺什么,写信来。苟德言每月都给我来文,绥德的粮草、军械、民夫,他报得还算齐整。我核着,倒没出什么大纰漏。你性子急,那些个琐碎的人情往来,多半耐不住。你只管带你的兵,这些,我来替你办。若有什么短缺的,你列个单子,我让周先生替你一并筹了,给你捎去。”
信的末尾,没再写旁的话,只画了一只极小极小的狗。那狗圆头圆脑,两只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小圈,正蹲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前头。秦锐拿指尖在它头顶上轻轻一点,又顺着那耳朵描了一遍,还是没看明白。他忽然想,这狗,倒有几分像他自己。每回在沈知微面前,他便是这副模样,眼巴巴的,又傻,又不知说什么好。
第二日,他起得比往常更早。天还是黑的,北校场上冷风如刀。秦锐到的时候,郑虎已经光着膀子带人练刀了。这人像头不知冷热的熊,后背上蒸着一层极薄极淡的热气,两把短斧在他手里抡得虎虎生风。秦锐站在场边看了一阵,见一个新兵刀法使得虚浮,郑虎上去便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骂得中气十足,末了又亲自示范,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秦锐看了,便道:“郑虎,这刀法不能只练快,要练准。你让他们先对着草人,单练‘撩’和‘劈’两个式子,各练一百遍,胳膊不许抖。抖一下,加十遍。”郑虎听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照着传令去了。
这郑虎,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极亮极直,像两头刚放出笼的豹子。他认死理,也认人。自打那回被秦锐三枪挑翻,他便把秦锐当成了天。秦锐说东,他绝不往西;秦锐说打,他头一个抄家伙。有一回营中一个老卒在背后嘀咕秦锐“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叫郑虎听见了,当即便把那人按在地上,大耳刮子要扇,幸好秦锐路过,才将人拦下。秦锐问他做什么,郑虎梗着脖子说:“他说总兵坏话!俺不打死他,俺这手里斧子都嫌丢人!”秦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道:“为我好的,不是要你替我打人。你要真认我这个总兵,便把力气使在正道上。”郑虎听了,挠挠头,第二天起,操练便比谁都狠,倒再没私下打过人。
到了晌午,秦锐又带上耿四平出了城。这耿四平,是绥德本地人,生得又黑又瘦,像块被风沙磨了多年的石头。他原是营中一个极不起眼的斥候,秦锐初到时,见他深夜还在城外查蹄印,便觉着此人不一般,拔擢到了身边。这五个月里,耿四平从未让秦锐失望过。有一回,他连夜出城,到第二日天亮才回来。秦锐问他去哪了,他道:“西边三十里处有片废弃的窑洞,前日有流民在那一带露过头。小的跟过去,见他们天黑前都钻进了那窑洞里。小的没惊动,在洞口守了一夜。今晨他们出来,数了数,三十一个,老弱居多,带着五头瘦驴,往西边去了。”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说今早吃了两个饼子。秦锐听了,半晌没说话。这人的胆色与耐性,便在这平平淡淡几句话里,全露出来了。
回了城,天色已经擦黑。秦锐刚进府,还未来得及解甲,外头便来了一骑快马。那人是延绥总督府的信使,到了阶下,单膝跪地,将一封火漆封得极严的公文高举过顶:“秦总兵!总督部院急令!”
秦锐接过,拆了,就着廊下刚点起的灯笼一读。那公文写得极简,只说北边四大股流民军合流,声势浩大,已至晋陕交界,不日便要南压。着绥德总兵秦锐,即刻点齐本营兵马,赶赴延安,与延安协剿营会合,共商堵截。
他把公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慢慢折好,塞进袖中。然后他转过身,望着北边。天色已经黑尽了,北边什么也看不见,只那风声,越发紧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等了五个月的那桩事,终于来了。
这五个月,秦锐在绥德,可算没有白过。
他来时,这营中真正能上马开弓的,不过五六百人。这半年里,他一面整军,一面与苟德言一道,从各处报损的军马、押后的辎重、乃至民间自募的壮丁中,一点一点地补足了人马。又日日操练,从站军姿到骑射,从单兵到结阵,一日不曾歇。他到绥德的第二个月,便定下规矩,所有骑兵,不论新老,每十日一小考,每月一大考。考骑射、考刀枪、考结阵、考夜哨。连郑虎这种老行伍,也被他逼得日日加练。耿四平则被派出去,带着二十个哨探,将绥德方圆百里的道路、渡口、村落,都探了个透,画成了一册极厚的图。
如今,这点兵册上,已有一千出头。其中,重骑三百,人披重甲,马挂半甲;轻骑七百,不着重甲,以弓刀为主,行动迅捷。虽还比不得九边精锐,可在这绥德一隅,已经是一支像模像样的骑兵了。
点兵那日,秦锐亲自登了将台。他穿那身旧乌甲,外头披了件灰鼠斗篷,手握长枪,往那一站,北风将斗篷吹得猎猎翻卷。台下骑兵列成四个方阵,刀枪如林,甲片相击之声在风中此起彼伏。秦锐望了他们好一会儿,才道:“本官到这绥德,五个月。五个月里,流了不少汗,也流了血。今日,北边的仗来了。本官没旁的话,只一句——你们中间,有跟本官从延安来的,有本官到了绥德才认得的。不管新旧,从今日起,都是本官的人。本官带你们去,就会把你们带回来。你们跟着本官,只管把刀磨快,把马喂饱,旁的,有本官。”
他这话说得极平,不慷慨,也不激昂。可台下那一千余人听着,竟齐齐地将腰板挺直了几分。郑虎在下面,第一个拔刀,吼道:“愿随总兵效死!”声音粗粝,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满场人便跟着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