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十五 体工大队
约着见一面，就能使见面的前后几天都沾着光，变成好日子。
——自行车飞驰在盛夏的城市之中。晨光从正东方向西将槐北路直直撒过，打在斯愿的背上。现在已是暑假最后一周了，下午要和段平安他们碰头，做开学前最后一次排练。可是在那之前还有个地方要去。
她挂着耳机，心扑通扑通随着耳机里的音乐打着拍子。转弯再转弯，停在路口，等红灯。
刘海已经长得盖过了眼睛，她匆忙抓了两下。
又过了一个路口，她看到了路汀宇的身影。他单脚撑地骑在车座上，穿着一件日晒灰色的T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包，头发长了近一寸，有些微垂。本就是赭褐的肤色似乎更深了些，在砂金色的晨光下显得熠熠生辉。
灯变绿，斯愿骑过宽阔的路口，骑到他眼前，一个侧身急刹。
“嘿！”她扯下耳机，笑着望向他。
路汀宇被吓了一跳，立着的那只脚往后踮了两下。
“嘿。”他的目光刚落在她身上，飞速错开了一秒，又迅速回来，笑得有些生涩而腼腆。
原本熟稔的模样，被漫长的日子隔出一层薄纱。
“对不起啊我有点迟了。”斯愿嘴上说着抱歉的话，笑容爽朗明媚，睫毛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语速也很快：“时间没关系吧？我们走吧。”
“没事，来得及。”路汀宇转过头去，“走。”
斯愿从侧面偷偷瞄着路汀宇的脸，他的脸一直注视前方，戴着那架黑框眼镜，看不见眼睛。
两个许久不见的人，朝思暮想，再次相见时居然感觉很不适应。路汀宇显得有些僵硬沉默，相反斯愿却因为太过紧张，不停地说话。
“作业写完了没？”她开口问道。
“写完了啊，不写完我爹妈怎么会放我出来。”他答。
什么傻问题！她心想。明明去北京的那个星期已经告诉过她了嘛，她去北京，他窝在家里打算把作业写完。
“你的mp3找到了没？”路汀宇开口问道。
“找到了啊，喏。”斯愿晃了晃挂在脖子上的紫色mp3。刚从北京回来那几天她忘记把mp3放在哪里了，心急如焚地找了好久，最后在一个裤子口袋里摸到了。
两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在线，对话卡壳，竟像是彼此不熟。十七天没见过面，再见到面竟比之前还更生分了似的。
穿过民心河桥骑到河岸边，拐进一条小巷子，再转个弯就到了体工大队的门口了。两个人在一栋楼前停下车，各自把自行车上锁。斯愿向里望了望，大门旁的牌子上写着“三号篮球场”。
“刚好赶上，走，进去吧。”路汀宇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9点25分，时间刚刚好。
“嗯！”斯愿点点头，跟随他的脚步走进体工篮球场里面。
不知是不是车骑得太快，斯愿的心怦怦跳。
路汀宇推开一扇大门，抵住，让斯愿先进。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热身，看上去都是学生年纪。球框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女教练，扎着马尾，不苟言笑。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噼啪，噼啪，球鞋摩擦木地板，声响在偌大的场地中来回弹。路汀宇从包里掏出一块毛巾，挑了一个篮筐正后面的座位，用力擦了擦。
“你坐这就行啦，我跟教练打过招呼了。”
“喔……”斯愿有些局促地坐下，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和教练打声招呼，犹豫再犹豫，还是没能挪动身子。
路汀宇坐在旁边，把外穿的日晒灰色T恤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黑色跨栏背心，明显是训练用的透气材质。肩膀和胸肌把背心上半部用力撑起，腹部却空荡荡的，他弯下腰，把鞋带系成两个死结。然后站起来，转了转脚踝。
“你好好练啊，加油~”她盯着他的眼睛，微笑说道。
“嗯！帮我拿着这个~”路汀宇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到斯愿手里，再把脱下来的T恤叠了两下放进包里，然后把包随手扔在地上，朝着拍球的人群小跑了过去。
他刚一转身离开，斯愿便开始不自在起来。室内篮球场的顶灯没有开，太阳从玻璃幕顶照进来，把地板晒得发白，空气里有些闷，混着汗水、地板和运动饮料的味道。她腰背挺直坐在座椅上，尽量把自己藏在柱子旁的阴影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捏着裤腿。
她的目光追着他跑。
又不知过了多少轮，她忽然觉得有些发闷，有点想掏出mp3来听，但不知为什么，不敢动。太阳晒着她，像猫头鹰的双眼，她觉得自己像是被紧紧盯住的小雏鸟，动弹不得。
场上看起来是行进间运球练习。路汀宇穿的黑色跨栏背心，在场上来回穿梭，脚步灵活得像有风。球鞋在地板上擦出尖锐一声，腰腹猛地一拧，做出一个急停，动作干脆又利落。
因为紧张，她不停地喝那瓶水，不一会，就感觉有点想上厕所。
可是不行，身体粘住了，离不开椅子。不敢动。怕一动，他的眼神朝她看过来，队员们的眼神向她看过来。他和另一个稍胖的大个子攻防互换，对方一个前突，他伸手断掉对方的球。球一弹一弹，朝她的方向滚了过来。他跑近，笑着看了她一眼，她投回一个精心练习过的得体笑容。
他打得真好，教练连连称赞他，她注意到了，被称赞时他朝这边瞟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她感到一阵心动。
没多久，休息时间到了，众目睽睽之下，他直奔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走到她的面前，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递过水瓶，他接过，拧开瓶嘴仰头喝水。这时她又闻到了那阵令她心神不宁的气味——更浓烈更清晰，干净的棉织物的热气和浅色花卉的味道。
“无聊不？”路汀宇的汗从耳后顺着脖子两侧流下，浸湿了跨栏背心的领口。
“还好啦，挺有意思的。”她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最后就是训练对攻了，不那么无聊。”
“最后？”
“对，最后30分钟了。”
斯愿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竟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她在这个小座椅上已经粘住一个小时了。
“嘿，大路！”刚刚那个胖大个的男生走了过来，下巴一指斯愿，问道：
“女朋友？”
路汀宇点了点头，说道：“我女朋友斯愿，3班的。”
“嫂子好。我是1班的，我叫杨雷。”胖大个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是笑容很率真，他向斯愿伸出一只手来。
斯愿愕然，伸手和他握了握手。
1班的？怪不得看他长得有点眼熟，原来也是七十的同学。她仔细打量着这个叫杨雷的胖大个，他的T恤很宽松，似乎比他本来该穿的尺码还要大上两个码，短裤也是十分宽大，看上去甚至不太像正经的篮球短裤。头上戴着头巾，手上还有毛巾护腕，整个人看起来，与其说像练篮球的，不如说像玩街头嘻哈的。
“之前老听大路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杨雷憨憨地说道，“我跟大路是发小，过去一个院里长大的，都是自己人！有事叫我就行，别客气！”
“好啊，之前在学校，好像没见过你跟他们打球？”
“我不在学校打球，他们太野了，容易受伤，我是好孩子。”杨雷用手抹了抹鼻子。
“得了吧你！”路汀宇嘲笑着，一巴掌拍在杨雷的手臂上，“你那是急着回家打游戏了吧。”
“斯愿，你是几月份生的？”杨雷冷不防问道。
“啊，我是11月。”斯愿回答。
“哦——那你得管我俩叫哥了，哎呀呀，还以为你是愿姐。”
“无所谓啊，你愿意叫我姐就叫呗，我不介意。”斯愿狡黠一笑。
“哈哈，那不行！你是嫂子！”杨雷又打趣儿道，随后把手伸向自己的包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银色mp3，还没等斯愿反应过来，直接递给了她，说：“你在这无聊不？无聊借给你我的mp3听。”
“行啊，你有什么好歌推荐给我听听？”斯愿很开心地拿了过来。
场中心教练的哨声又响起来，路汀宇和杨雷两个人一惊，赶紧小跑着回到场上去。
“你看着听吧！”杨雷边跑边说道。
斯愿把杨雷缠成一团的耳机拔了下来，捋清，放在了一边，拿出自己的耳机插了上去。长按开机，扫了一眼目录——全是英文歌，她随便按开了一首，音乐声传了出来。
男人愤怒的说唱腔、让人上瘾的律动、管弦乐和吹奏乐配合的奇妙编曲，她一下子被这种曲风吸引住。斯愿低下头翻看歌曲目录，拿出手机抄记起歌名：
The way I am - Eminem
When I'm Gone - Eminem……
歌不错。
视线回到场上，两两结组在练习传球，路汀宇和杨雷结成了一组。他们配合很默契，她看着他们两个，感觉放松了一点。这个叫杨雷的男生长得虽然呆呆傻傻的，但性格单纯直率，且身上有一种洋气劲儿，像是电视剧里会出现的那种大城市的孩子。她回看路汀宇，其实路汀宇看上去也是这样，只是接触久了会觉得路汀宇的性格和第一面时感觉不同，更加稳重内敛。
她又忽然觉得，路汀宇在哥们面前和在她面前展现的性格不太相同。但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是这样，明明性格非常外向，开朗，还有些莽撞、冲动和嘴贫，但是在路汀宇面前，总是变得跟个文静内向的人似的。
害羞嘛！总归害羞嘛。她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展现出的样子，是不是有些话密。路汀宇会怎么想自己呢？她摇晃头，制止了胡思乱想，把跟杨雷的耳机一样团成了线团的思绪拼命甩到脑后。
11点过半，训练随着一声哨声结束。场上的队员们纷纷把球扔进球框，开始最后的拉抻放松。斯愿看着路汀宇懒懒散散的拉抻动作，悄悄揉了揉腰和腿，不知不觉，她竟然保持一个姿势，一种僵硬的笑容，在座椅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她忍不住了，起身走去洗手间。
“走了啊！有空再来玩啊！”体工的门口，杨雷骑着自行车，同路汀宇和斯愿道别。
“你的歌真不错，我偷走了啊！”斯愿笑着说。
“嘿！你喜欢吗？要是你喜欢，回头我再给你推几首！我身边人都是被我拉进HipHop坑里的！”杨雷把头转过来，如遇知己般，兴奋地说道。
“Hip什么？”路汀宇问。
“HipHop！就是嘻哈，说唱，欧美流行的！”杨雷解释道。
“很好听哎。”斯愿笑眯眯地说道：“回头你再给我推点。”
“嗯！行嘞！”杨雷爽朗地招呼了一声，“大路！走了啊，回头学校见！”
“学校见！”
送别了杨雷，路汀宇向斯愿看了过来。一朵槐花在风中飘落，落在了斯愿的头发上，路汀宇抬起手，将小花择了去。正在这个时候，教练忽然从场馆里提着包走了出来，和二人撞个正着。
“谢谢教练！教练再见！”路汀宇向教练鞠躬。
教练点头嗯了一声，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的眼睛没有看路汀宇，而是朝站着斯愿的脸上，扫视了一眼。
斯愿对那一眼感到隐隐不安。
路汀宇的心情却很好，训练结束后，他痛痛快快吃了一大碗牛肉面，他的乐呵把斯愿的不安打消了一部分。
“话说许广鑫咋样了，没有受什么打击吧？”段平安拧着琴头，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现在想起他了？”斯愿瞥了他一眼“要真受什么打击，也一个月过去了，你说啥都晚了。”
“他受啥打击，他现在准备二战呢。”付钧接话道。
“什么二战？”段平安忽然精神抖擞，伸出一只手臂斜上方举起，挺胸喊道：“嗨希特勒——”
“不是那个二战，他不看上了个妹子吗，首战未捷，开学准备二战。”
“谁啊？许广鑫看上谁了？”
“一个8班的妞。”
“8班的谁啊？”段平安眼睛睁大了一下，随后嘴角一咧，说道：“梁悦馨？”
几人朝他看了过去。
“你认识呀？”付钧也略带诧异地问道。
“那是我老熟人呀！”段平安的脸上绽放开诡异的微笑，“人家有对象，是校外的，但是前两天刚分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斯愿手从琴键上抬起。
九斤转着鼓棒，眼神清澈且茫然，路汀宇拨弄着手里的琴弦，斜看着他。
“七十中但凡有点姿色的妹妹，我哪个不是门儿清？”
“真不愧是段大师，吟游诗人。”付钧笑道。
“啥也别说了，等开学我帮他搭个桥。”
段平安嘻嘻哈哈地说着几句自吹自擂的话，他的嬉皮笑脸，让人有些捉摸不清。
排练临近结束时，忽然降下倾盆大雨，带着闪雷，把乐器行前开着白色小花的洋槐树枝打得七零八落。叶片在风和雨里翻涌，雨水搅着花瓣一齐落下，落在泥泞里，像被摔碎的翡翠。路面上升起雾气，城市摇摇欲坠。
几个人困在乐器行的玻璃门后傻眼，没一个提前看过天气预报的。
段平安因为没法赶去上网抱怨不停，九斤乐呵呵地转来转去，欣赏展卖的乐器。雨模糊了玻璃门外的世界，斯愿伸手挽住路汀宇的臂弯，两人站在玻璃门前，静静地看着外面狂风呼啸。
“对了。”路汀宇忽然晃了一下胳膊，示意斯愿跟他过去。他走到一把凳子前，把收好的琴包打开，取出琴抱在身上。
斯愿也扯来一把凳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用变调夹夹住二品，开始弹奏一首曲子，轻快活泼，娓娓道来，是斯愿没听过的歌。
九斤闻着声音赶来，也抽了一把椅子坐下。两只手在身下的板上来回轻敲着节奏，就好像把椅子变成了一个打击乐器。路汀宇掌根轻轻压在琴桥附近的弦上，把指弹换做了手掌闷音，左手在指板上快速滑动，换和弦的偶尔能听到摩擦弦的杂音。
“To be with you。”曲毕，九斤静静地说了一句，“哥，弹得真好。”
“To be with you。”路汀宇重复了一句。
斯愿弯腰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路汀宇摇晃着身子，拿掉变调夹，开始漫无目的地指弹起一些旋律。九斤拍打着凳板，两个人默契地享受着演奏。门外的雨未有停下来的迹象，落雨的城市像一块海绵，吸汲着这些不断涌流的水，并且随之膨胀着。
YoungReal第47楼 ▼
踩了，算是认识了。
2008-08-28 16:44 公开 回复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