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夺舍
即便是萧府极为豪华的马车,也避免不了摇摇晃晃。
凌成玉就在这间隙里抓住萧九溟的手,难过地哀叹了两声:“逐你出府,是我们不对,小九,你不要再生我们的气了。”
萧九溟感受着手背上久违的温热,竟觉得心也热起来一两分:“娘,你放心,我从来没生过你们的气。”
若站在他们的角度,奴仆的孩子被当成少爷悉心教养数年,而自己亲生的孩子,却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换了谁心里能好受。
想到这里,萧九溟忽然忆起萧永年的死讯,时间过去这么久,萧父萧母肯定早就知道了,若据外界传言,都说是他杀害了萧永年。
可如今看萧母的脸色,似乎并没有怪罪他的样子。
他想,萧母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心性如何,萧母又岂能不知?
“你不生我们的气就好。”凌承煜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向来一丝不苟的鬓发,竟也有有些微微的凌乱,“你父亲也懊悔不已,如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迷迷糊糊之际,都在念叨你的名字,等会见了他,好好和他说会儿话。”
萧九溟点了点头,心头涌上紧张的情绪,一来,他与萧父确实太久没见,二来,那日在天门剑山,萧父确实让他谨遵师命,可回到萧家后,又是一副似乎并不知晓此事的模样。
他有些为难。
不知道萧父在此间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沉思之际,摇摇晃晃的马车忽然停了,外头赶车的车夫恭敬地道:“夫人,到家了。”
萧九溟像从前一样先掀先帘下马,而后立在一侧伸出手来,将凌成玉扶下马车。
侧门已经站了不少奴仆,他们分立两侧垂首不言,竟连半分目光也不曾分给萧九溟。
不知是不是萧父病重的缘故,萧府上上下下都是凝重的氛围,还有几处挂着零零散散的白灯笼。
他有些愣神的表情被凌成玉敏锐地捕捉到。
“你们这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她生气极了,“老爷还没死呢,你们居然敢挂白!如今已是不把我这个当家人放在眼里了吗?”
管家萧大松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开始指挥起身旁的几个家丁,将悬在房檐下的白灯笼尽数取走。
他目光落在萧九溟的身上,只怔愣了半刻就立即恢复了原样:“公子,你回来了。”
不过他语气平直如线,并未见半分惊喜。
萧九溟点了点头,如今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张口就来,肆意骄矜的萧家阔少了,只得下意识地将自己放在客人的位置。
若换了从前,他定要随着母亲的话头敲打两句。
凌成玉紧紧地拉着萧九溟的手,片刻也不肯松开,整个人的步伐越来越快。
萧九溟蹙起眉头:“娘,这不是爹的院子,对吗?”
凌成玉停下了脚步,颇有些感慨:“他病得太重,医官诊治过后发现是会传染人的痨病,所以我们将他从院子里移出去了。”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厚实的巾帕,“你将这个系在面前,多少挡一些,别传染给你了。”
原来父亲害的竟是痨病。
两人越往深处走,耳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便越来越重。
凌成玉竟将萧良挪到了萧府最边上的一处院子——芳草阁,在萧九溟的记忆中,这里已经十多年不曾启用,荒草丛生,小的时候还经常听到婢女仆妇们说这里闹鬼。
眼看着离大门越来越近,萧九溟忽而按住凌成玉的手臂,止住了她急切的脚步:“娘。”
凌成玉道:“怎么了?”
“爹……萧老爷真的病了吗?”
“你觉得我骗了你?”凌成玉的眼泪说掉就掉,她苦口婆心道,“可我骗你做什么呢,你如今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我骗的呢?”
“小九,我虽不曾生你,可也实实在在好好地养了你一场,如今你要当这份情谊是假的不成?”
萧九溟摇了摇头,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凌成玉一说,他便想起小时候被母亲抱着坐在台阶上的场景,夕阳暖融融的,凌成玉拿着那个由她亲自制作的木偶比划着,给他唱着家喻户晓的童谣。
歌声轻柔缓和,还带着初为人母的喜悦,萧九溟听得咯咯直笑,凌成玉看到他长出的新牙,便忍不住伸出手来去揉搓他圆圆的脸颊。
“这是谁呀?”
“这是小九。”
“小九怎么这么可爱呀?”
“因为小九是娘生的啊。”
如今光阴似箭,记忆里年轻温柔的母亲鬓发之间也有了两缕不易察觉的银丝。
萧九溟心想,他怎么会心生怀疑呢,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凌成玉待他还好的人了。
“我们进去吧。”萧九溟道。
推开那扇泛着枯朽气息的院门,院心之中的石缝里还有没被清理干净的草根,房中传来剧烈而急促的咳嗽声。
凌成玉带着他上前,缓缓推开了房门。
面前骨瘦如柴的中年男人,忽然同他很久之前的梦境诡异地重合在一起。
他的双颊和眼眶都十分凹陷,紧紧地贴着骨头,整个人气若游丝,身旁服侍他的仆从躬身递上染血的巾帕,双手都有些颤抖。
凌成玉的眼泪哗的一下掉了下来,转头就伏在萧九溟的肩上抽泣:“医官说,左右不过这两天了。”
或许是听到了他们的动静,萧良缓缓地睁开眼睛,费力地朝着萧九溟抬起手臂:“小,小九……”
萧九溟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会,还是接住了萧良的手。
他的手很冷。
“爹……”他鼓起了巨大的勇气,重新叫了这个称呼。
萧良应了。
“小九,是父亲对不起你。”他一面说一面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都怪我总是把面子看得比天大,容忍不了你不是我的亲儿子。”
他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可我死到临头才想清楚,你不是我的亲儿子又怎么样!我实打实养了你那么多年,你早就是我的亲儿子了。”
他的五指骤然用力,将萧九溟的掌心按到自己的胸口,不顾唇角溢出的血迹,几乎是卑微的恳求:“好孩子,看在我病重的份上,喂我喝一口药吧。”
萧九溟见他这副模样,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乎伸手端起放在床边的药碗,里面黑乎乎的汤汁味道呛人,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递到萧良的唇边。
萧良露出个颇为欣慰的笑容,忙不迭地将那药液饮下,而后咧嘴笑开:“好孩子,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凌成玉忽然将房门合了起来,发出哐当的重响。
“出来吧。”萧良的声音似乎恢复了原样,中气十足。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身着白衣的俊朗男子从萧良身后的架子床中走了出来,手上还端着一枚火焰摇晃的油灯。
“滕师兄!”萧九溟唰的一下站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滕风华微笑着道:“我受二老相邀,来到萧府做客的。”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盏油灯放到身侧的桌子上,依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没想到你也在。”
萧九溟吞了吞口水,心房没来由地颤抖起来,他右手下意识地扶住剑柄,有些紧张道:“如今也算是探望过了,我还有事,先行告退。”
不想滕风华却伸手拦住了萧九溟的去路:“你我师兄弟碍于旁人,多时不见,又何必如此急匆匆,快,将你在百忧门的所见所闻都与我说说。”
萧九溟的目光在屋内三人身上流连,语气颇有些为难:“在,在这里?”
滕风华轻笑一声,朝着萧父萧母拜了拜:“二老真是冤枉师弟了,他到百忧门去,不过是受师门之命假意叛入,并非真的向往邪魔外道啊。”
凌成玉垂着脑袋,面露讶异:“竟,竟是如此!”她来到萧九溟的身侧,“从前是爹娘误会你了。”
“我该走了。”萧九溟打算去推开房门。
“师弟。”滕风华向来温柔大方的语气变得有些冰冷,“你要去哪里呢?别告诉我,你还打算回百忧门去?”
萧九溟沉默下来。
“你只是到那里去查探沈忘心的罪行,又不是真的卖给她了。”滕风华扶住他的肩膀,“等剿灭这个罪恶滔天的邪修,我定向师父请示,恢复你天门剑山弟子的身份,让你做他的首徒。”
“你快告诉我,她要那些宝物究竟是要做什么?”滕风华朝着萧九溟步步逼近,是揣测的语气,“五行阵法?是要救谁?还是要害谁?”
这样的滕风华实在过于陌生,萧九溟看着他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一时无言。
滕风华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我的好师弟,你到百忧门中去,难道连沈忘心的身也近前不得吗?”他的语气有些惋惜,“别告诉我,你只忙着同他的徒弟谈情说爱了。”
萧九溟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
“瞧瞧,你又答不上来。”滕风华叹了一声,“当初承元师兄说的对,你确实不是到百忧门作卧底最佳选择,你看到那盏桌上的灯了吗?”
火焰似乎能听懂滕风华的话,跳跃了两下。
“这叫做长明灯,你在百忧门中如此之久,难道不知沈忘心在药宗,为了点这样一盏长明灯,耗费了巨量的钱财吗?”
萧九溟盯着那束跳跃得更加厉害的火光,心头一紧,一个想法忽然在脑中成型。
“那你知道她那长明灯中,盛着谁的魂魄吗?”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