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第 78 章
过了年,日子便过得飞快
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上巳节,四月里百花盛开。
宫里的日子按部就班,周子衿忙着六宫事务,偶尔去陪陪李修明这个糟心皇帝,探望探望三位有孕的妃嫔,见一见帮着她联系宫外的秦携。
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流,不起波澜,却暗流涌动,实在是不太平。
赵筠怀孕以来总是郁郁寡欢,即便精心养着,也有早产的迹象,太医院为此如临大敌,隔三差五便要诊脉、备药、演练接生的流程,凝晖宫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怡贵妃害喜的毛病好了,又添了腰痛的毛病,每日坐卧不宁,周子衿让人给她做了腰枕,又让太医开了外敷的药膏,才勉强压下去。
沈媚茹倒是省心的,奈何她的娘家人实在是不省心,总想着让沈媚茹给皇帝吹耳边风,周子衿最开始还让求见的帖子递进宫,后面直接不许沈家求见了。
再加上还有不省心的李修明跟宫里各色各样的人。
周子衿有时候真是想撂挑子不干了,谁家皇后做成她这样,成日里收拾皇帝搞出来的烂摊子?
刚想着,就有出了新的乱子。
这一日周子衿正在凤仪宫看账册,采芙从外面进来,脸色很不好看,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道:“娘娘,出事了。”
周子衿搁下笔:“怎么了?”
“皇上昨夜……闹得厉害。”采芙抿了抿唇,“有宫女爬了龙床。”
周子衿的眉头微微蹙起。
宫女爬龙床,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李修明是皇帝,他想要谁便要谁,旁人管不着,可若是宫女主动爬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哪个宫女?”周子衿问。
采芙的神色难看:“一个叫春兰,一个叫秋菊,一个叫冬梅,三个人。”
三个,还是一块儿。
这下周子衿都睁大了眼睛。
周子衿轻轻“呵”了一声:“皇上呢?可说什么了?”
“皇上高兴得很。”采芙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昨夜里闹了大半宿,今早起不来床了。”
起不来床?
李修明那身子本就亏空得厉害,去年冬天病了一场,养了几个月才养回来,如今又这般折腾,起不来床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周子衿不算意外。
“太医可去了?”周子衿问。
“去了,许太医和章太医都去了。”采芙道,“诊了脉,脸色都不大好看。”
周子衿没有再问,只吩咐道:“盯着那边的动静,有什么消息立刻来报。”
“是。”
采芙退了下去,周子衿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那支笔,半天没有落下。
三个宫女,李修明还真是把自己当种猪了啊?
那三个宫女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居然会想爬李修明的床,是自愿的,还是被人撺掇的?是想攀高枝,还是被人当枪使?
……
许淮和章汶的诊断结果让李修明很生气——房劳过度,肾精亏耗,需得静养。
这话一说,李修明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靠在龙床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当场便愤怒地重重拍床沿。
“庸医!你们都是庸医!”李修明十分暴躁,“朕不过是昨夜多饮了几杯酒,有些乏了,你们便说朕房劳过度?朕龙精虎猛,何来房劳之说?”
许淮和章汶跪在地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连连叩首:“皇上息怒,臣等只是据实诊断,绝无虚言……”
“据实诊断?”李修明冷笑一声,“你们太医院的人,除了开些苦汤药,还会什么?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用不着你们在这儿危言耸听!”
许淮和章汶不敢再言,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高泽福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叹气,却不敢上前劝,皇上正在气头上,谁劝谁倒霉。
李修明骂了一通,又觉得不解气,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位太医道:“传朕旨意,太医院上下,各罚俸三月!”
许淮和章汶不敢辩解,只能叩首领罚。
李修明骂完了太医,又对高泽福道:“去,把冲虚和静虚叫来。”
高泽福心头一紧,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冲虚和静虚很快便到了。
冲虚一进门便嗅到了不对劲,他缩了缩脖子,跟在静虚身后,大气不敢出。
静虚倒是面色如常,稽首行礼:“贫道参见皇上。”
李修明靠在床头,目光阴鸷地扫过二人:“冲虚、静虚,你们给朕的丹药,朕吃了这些日子,身子一直好好的,怎么昨夜忽然就不行了?是不是你们的丹药出了问题?”
冲虚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静虚。
静虚面色不变:“回皇上,贫道的丹药绝无问题,皇上身子不适,并非丹药之过。”
李修明盯着她:“那是什么之过?”
静虚垂眸,语气平稳:“皇上,丹药乃是助益之物,而非根本之物,皇上龙体康健,丹药便是锦上添花,皇上若是操劳过度,丹药也只能略尽绵力,昨夜之事,并非丹药无效,而是皇上太过勤勉。”
这话说得委婉,却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李修明的面色稍霁,对静虚的话他还是愿意相信的。
静虚见他面色缓和,又道:“贫道斗胆说一句,皇上若要龙体长健,还需得自身将养,丹药不过是辅助,不可尽依赖之。”
这话说得既给了李修明台阶下,又不动声色地把他从“丹药无效”的疑虑中摘了出来,李修明听了,面色又缓和了几分。
“那依你之见,朕如今该如何?”李修明问。
静虚道:“皇上如今最要紧的是静养,贫道会为皇上炼制一炉温补的丹药,配合太医院的汤药,双管齐下,不出半月,皇上便能恢复如常。”
李修明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冲虚身上:“你呢?你有什么话说?”
冲虚被这目光一扫,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道:“贫、贫道与师姐看法一致,皇上需得静养,丹药方面,贫道一定全力配合师姐,为皇上分忧。”
李修明“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静虚稽首告退,冲虚如蒙大赦,跟在静虚身后,几乎是逃出了寝殿。
冲虚是真服了静虚了,胆子比他大得多,说起慌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爬床的三个宫女被关在小黑屋里。
这间屋子原是堆放杂物的,阴暗潮湿,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三个人挤在一起,缩成一团。
春兰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今年二十三,入宫八年,她生得不算顶美,却胜在身段窈窕,一双眼睛尤其勾人,秋菊和冬梅年纪小些,都是十八九岁,容貌清秀,打扮起来也是俏生生的。
三人昨夜侍寝,本以为从此飞上枝头,谁料天亮之后,皇上起不来床,她们便被高泽福派人从寝殿里拖了出来,关进了这间小黑屋。
“春兰姐姐,我们会不会被处死?”冬梅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人缩在春兰怀里,浑身发抖。
春兰搂着她,声音也有些发颤:“不会的,皇上昨夜那么高兴,怎么会处死我们?”
秋菊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可是太医说皇上房劳过度……这事要是传出去,皇上肯定会怪罪我们的。”
“太医说的又不一定是真的。”春兰咬了咬牙,“皇上只是累了,歇两日便好了,等皇上好了,想起我们三个,说不定还会封我们做妃子呢。”
冬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春兰:“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春兰替她擦了擦眼泪,“你想想,皇上昨夜多喜欢我们啊,若不是喜欢,怎么会留我们到天亮?”
冬梅听了,觉得有道理,便不哭了。
秋菊却依旧面色苍白,她总觉得事情没有春兰说的那么简单,可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锁被打开,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
“出来。”
三个宫女被带到了凤仪宫。
周子衿端坐凤座,目光落在跪在殿中的三个女子身上,三人穿着皱巴巴的宫装,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隔夜的残妆,狼狈得很,却掩不住眉眼间那几分姿色。
采芙站在一旁,将三人的名字和来历一一禀明。
周子衿听完,目光落在春兰脸上:“你们三个,是谁的主意?”
春兰跪在殿中央,低垂着头,眼珠转了转,没有开口。
秋菊和冬梅也不说话。
周子衿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三个宫女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跪得生疼,却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春兰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回、回皇后娘娘,是奴婢的主意。”
周子衿放下茶盏:“你怎么想的?”
春兰咬了咬唇,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周子衿一眼,又低下头去:“奴婢、奴婢只是想、想过好日子。”
“过好日子?”周子衿语气听不出喜怒。
春兰的胆子大了一些,声音也不再那么颤抖:“皇后娘娘,奴婢入宫八年,每日洗衣、洒扫、端茶、倒水,累死累活,月例银子不过那么一点儿,奴婢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她说着,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周子衿,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倔强。
“宫里的娘娘们过着好日子,奴婢也想。”春兰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奴婢不求能跟各位娘娘平起平坐,只求能有个位份,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
周子衿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毕竟这么傻的人也难得一见了。
春兰见她不说话,以为是被自己说动了,胆子更大了些,继续道:“奴婢知道,爬龙床是坏了规矩,可奴婢也是没办法,奴婢不年轻了,再过两年便要出宫,出宫之后能做什么?嫁个庄稼汉,面朝黄土背朝天过一辈子?奴婢不甘心!”
秋菊和冬梅跪在一旁,听着春兰的话,也不由得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同样的不甘。
她们不想再过那样的苦日子。
周子衿看着这三个宫女,心中五味杂陈,她不是不能理解她们的心思,天底下谁不想过好日子?尤其是拜高踩低的皇宫,谁不想攀高枝?可这高枝,不是那么好攀的。
“你们可知道,皇上如今龙体欠安,太医说是房劳过度。”周子衿的目光落在春兰脸上,“你们三个,是昨夜侍寝的人,若是皇上怪罪下来,你们可想过后果?”
春兰的脸色白了一白,咬了咬牙,还是倔强道:“奴婢没有做错什么,是皇上要奴婢的,奴婢只是顺从皇上的意思。”
周子衿看着春兰,轻轻笑了一声,笑得春兰心里一阵发毛。
“你没做错什么?”周子衿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你确定?”
春兰的脸色渐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秋菊和冬梅更是吓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