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第 77 章
除夕的前一天,所有妃嫔的晋封结束。
周子衿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名册,是各宫妃嫔晋升的记档,她提笔蘸了朱砂,在最后一页落下批注,又从头到尾翻看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合上册子。
“采芙。”周子衿将册子往前推了推,“送去内务府归档。”
采芙应声上前,双手捧起那摞册子,掂了掂分量,笑道:“娘娘忙了这些日子,总算忙完了。”
“忙完?”周子衿轻轻笑了一声,“明日除夕,后日春节,接下去是元宵,桩桩件件都等着,哪有忙完的时候。”
采芙抿嘴笑了笑,没有接话,捧着册子退了出去。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凤仪宫的廊下掌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朦胧的光影,几个小宫女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笑声清脆得像檐角的风铃。
周子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一年过得太快,快得像一场没做完的梦。
去年此时,她还在周府的听雪轩里,算着守孝结束的日子,以为来年便能嫁入宣阳侯府,离开周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谁料过了年之后却一道圣旨,将她从听雪轩送进了凤仪宫。
入宫近一年,她好像变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那个周子衿,只是再也回不去听雪轩了。
“娘娘,该用晚膳了。”采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子衿睁开眼,揉了揉眉心:“今晚早些歇息,明日除夕,要忙一整天。”
采蓉应了一声,转身去张罗晚膳。
除夕这一日,按规矩皇帝要与后宫妃嫔共进年夜饭,这是大渝朝多年的旧例,意在阖家团圆、辞旧迎新。
周子衿作为皇后自然不能缺席,早早地便让人给自己梳妆。
除夕是大日子,周子衿穿上了内务府新制的红色织金凤纹吉服,裙摆上用金线绣着五只凤凰,每只凤凰的眼睛都是一颗极小的红宝石,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兔毛,衬得她下颌的线条愈发柔和。
“娘娘真好看。”采芙在一旁由衷地赞道。
周子衿对着铜镜照了照,铜镜中的人眉目如画,气度高华,比之一年前入宫时,少了青涩,多了庄重威严。
“走吧。”周子衿站起身,扶着采芙的手向外走去。
步撵沿着宫道缓缓前行,除夕的宫道两旁挂满了大红宫灯,将整座宫城映得如同白昼,路旁的松柏上挂着各色绢花,红的粉的黄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在灯火下格外鲜艳。
周子衿到的时候,妃嫔们已经到齐了,乌压压坐了一片。
赵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搭在腹上,面色还算红润,怡妃,哦,如今该称呼怡贵妃了,坐在赵筠身侧,时不时侧头与她说几句话,赵筠偶尔应一声,声音很轻。
沈媚茹面色红润,精神头极好,正与身旁的妃嫔说笑,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磕得津津有味。
周子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温婉的弧度,妃嫔们便纷纷起身行礼,一时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都起来吧。”周子衿抬手,“今日除夕,不必拘礼。”
众人谢了恩,纷纷落座。
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殿外传来内监尖细的唱报声:“皇上驾到——”
李修明今日精神抖擞,瞧着一副龙精虎猛的模样。
周子衿起身,带着妃嫔们敛衽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李修明摆摆手:“都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落座。
李修明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妃嫔的脸,最后落在周子衿身上,嘴角微微弯起:“皇后今日辛苦了,这些日子操持宫务,朕都看在眼里。”
周子衿垂眸,声音轻柔:“皇上言重了,臣妾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李修明点点头,端起酒盏:“今日除夕,朕与诸位爱妃共饮此杯,愿来年大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朕与诸位爱妃岁岁年年、共享太平。”
“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妃嫔们齐齐举杯。
周子衿也端起面前的酒盏,送到唇边,只沾了沾唇便放下。
李修明今日兴致很高,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与妃嫔们说笑,偶尔问几句怀孕的三人的身子如何,又叮嘱她们好生养胎,赵筠跟怡贵妃都是轻声应着,沈媚茹则大大方方地谢恩,还祝皇上来年再添皇子,惹得李修明大笑不止。
周子衿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殿门。
殿门外,夜色沉沉,灯笼的光晕在风中微微摇晃。
秦携今夜当值,他应该就在殿外吧?
周子衿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汤碗,慢慢喝汤一口。
宴席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李修明喝了不少酒,面色愈发红,说话也渐渐有些含糊,高泽福在一旁看着,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上前低声劝道:“皇上,您今日饮了不少了,仔细伤身。”
李修明摆摆手,还想再喝,手却已经有些不稳了。
周子衿见状,起身走到御座前,轻声劝道:“皇上,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祭天,不如早些歇息?”
李修明抬起头,看着周子衿,那双因酒意而有些迷蒙的眼睛里,映出她温婉的面容,愣了片刻才点头:“皇后说得是,是该歇了。”
高泽福连忙上前,扶住李修明的手臂。
李修明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由高泽福扶着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周子衿一眼。
“皇后也早些歇息。”李修明声音含糊,难得温和。
周子衿敛衽行礼:“臣妾恭送皇上。”
李修明摆摆手,由高泽福扶着,渐渐走远了。
妃嫔们也陆续告退,赵筠由碧桃扶着慢慢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周子衿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怡贵妃走在最后,经过周子衿身边时,停下脚步:“娘娘,您脸色不太好,可是这些日子操劳太过了?”
周子衿摇摇头:“无妨,歇一歇便好。”
怡贵妃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行了礼,慢慢走了。
殿内安静下来。
“娘娘,我们也回去吧。”采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子衿:“好。”
殿门外,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那圈兔毛微微飘动,周子衿眯了眯眼,望着沉沉夜色中那一盏盏摇曳的宫灯,停住了脚步。
宫道拐角处,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甲胄在灯笼的光晕中泛着清冷的光。
是秦携。
他正朝这边看。
隔着长长的宫道,隔着摇曳的灯火和沉沉的夜色,他们看见了彼此。
周子衿很想去跟秦携说说话,只是这里不比凤仪宫,没那么安全,她只好慢慢走向步撵。
秦携站在原地,目送周子衿上了步撵,又目送步撵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收回目光。
风从宫道那头灌进来,吹得他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雪沫子,在灯笼的光晕中泛着微光。
回到凤仪宫,周子衿换了那身繁复的吉服,穿上一件鹅黄色的新衣,整个人清爽了许多。
采芙和采蓉领着凤仪宫的宫人们,已经在正殿候着了。
周子衿走出来时,众人齐齐行礼:“奴婢们给皇后娘娘拜年,愿娘娘岁岁安康、福泽绵长!”
周子衿笑着抬手:“都起来吧,今夜除夕,本宫与你们一同守岁。”
她走到主位上坐下,采芙便将早已备好的赏赐捧了上来。
赏赐分作两份,宫女们每人一匹绸缎、一对银镯、一枝绢花,内监们每人一匹绸缎、一双新靴、一只荷包。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周子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跟着本宫快一年了,辛苦得很,今夜好好松快松快。”
宫人们捧着赏赐,一个个喜笑颜开,齐齐叩首谢恩。
“谢皇后娘娘恩典!”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子衿笑着受了礼,又吩咐采蓉:“把烟花搬出来,今夜除夕,不放烟花算什么过年?”
采蓉应声,带着几个小内监将早已备好的烟花搬到院中。
烟花种类繁多,有“火树银花”“金玉满堂”“富贵长春”等等,名字起得吉利,放出来也好看。
采芙扶着周子衿走到廊下,将一件厚实的狐皮斗篷披在她肩上:“娘娘,外头冷,仔细受寒。”
周子衿拢了拢斗篷,望着院中那些跃跃欲试的宫人们,嘴角微微弯起:“放吧。”
采蓉一声令下,小内监们便点燃了引线。
“哧”的一声,一道金光窜上夜空,在黑暗中炸开,化作千万点火星,纷纷扬扬地飘落,如同漫天花雨。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红的、金的、紫的、绿的,将整座凤仪宫的上空映得五彩斑斓。
宫人们仰头望着那些烟花,发出阵阵惊叹和欢呼。
“好漂亮啊!”
“快看快看,那个是‘金玉满堂’!”
“那个是‘火树银花’!”
周子衿站在廊下,仰头望着那些在夜空中绽放又凋零的烟花,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烟花很美,只是太短暂了。
短暂得像一场梦。
放完了烟花,周子衿便让他们自己玩去,不必拘着,宫人们便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在院中嬉闹,有的在廊下说笑,有的聚在一起掷骰子赌钱,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