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叶菩提与花清棠
陆离往龙口川的方向又看了一时,心中惆怅难解。到达桑县的这几日,她装模作样地将四周巡视一番,做样子给江怀遇看。
两三年间,田润章和方柏舟相继外任,主战派在朝堂上岌岌可危。俞怀瑾日益势大,去岁又与缅药订了合盟。
江怀遇冷眼旁观,显然已有几分心灰意冷,对于田润章的话,也是半信半疑——这位巡边使年纪轻轻,当真能绕过俞怀瑾,说服赵複?
陆离心想,若是江怀遇也活了两世,此刻便不会如此悬心了。
要知道,前世担任巡边使来此考察战城选址的是孟荟。孟荟是田润章的门生,赵複派这个主战派来巡边,心中的倾向,不言自明。
事实上,无论来的是谁,在经过朝堂上一番争吵后,这座城最终还是会建起来。
陆离前世到严陵路时,这座战城已成西北方第一道铁壁,将整座严州城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她依托这座战城,挣了不少军功,成长为一名令缅药闻风丧胆的小将。
此刻面对还是废墟的故城,心中酸涩难言之意,不可向外人道。
眼见天色不早,她匆匆下了台垣。
陆离的这匹马儿是她平日上衙骑的马,乃是一匹矮脚马,也没个正经名字,平日里被她“马儿”“乖崽”地乱叫。
瞧着貌不惊人,耐力却足。一路从京城骑到严州,也算是一位“巡边使”了。
这马性子柔顺,平日里很是听话。今日不知怎么,一直踢踢踏踏不肯好生走路。
提缰催促它数次,只是不肯听话。陆离索性松了缰绳,随着马儿四处乱走。好在天色还早,她对此处也熟悉,总不至于迷路。
马儿走着走着,便到了无想河边,站在浅滩,将嘴巴拱进水中,豪饮一番。
陆离恍然大悟,摸了摸它的鬓毛:“马儿,怪我大意,原来你是渴了。”
马儿朝天打了个响鼻,哼哼唧唧的,仿佛被她摸得很舒服。待喝饱了,仍十分留恋此地景致,不肯转头回去,只沿着河边慢慢地走。
陆离满腹心思,并未勒马。待察觉时,一人一马已快到了龙口川。她手心出汗,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天大地阔,只剩她一人。
若那一战死了五千人,便有五千亡魂游荡在她四周。陆离茫然四顾,周遭寂静,只有春风徐徐掠过,留下几声喑哑的轻叹。
定了定神,陆离驱马回转:且沉住气,还不到时候。
她方才转过身,只听空气里送来几声若有若无的铃声。四周静得很,一切声响似乎都被放大了数倍。
铃声清脆,越来越近。
陆离勒住马,往身后看去。
视线里缓缓驶来一辆驼车,两头高大雪白的骆驼拉着一辆豪奢大车,四面垂下绣了金线的白色丝幔。
两个漂亮的异族少年坐在车辕上,头发编成数条垂在肩头,以金环束住发尾。身着锦袍,各自披了半幅皮草。
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朝陆离看过来。
其中一个少年回头对车里叽里呱啦一番。
须臾,丝幔被一只嫩葱般的玉手挑开,露出半张人面。不待陆离看仔细,那手退了回去,丝幔复又严严实实地遮住车中人。
惊鸿一瞥间,陆离只觉车中人生得极美。
此地杂居许多夷狄部落大族,有些部落大族已有几百年的历史,攒下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富贵泼天。
联合收服这些部落大族,一同抵御缅药,一直是大宁这些年在做的事。
陆离不知这美人是何部族,也不知是敌是友。不欲惹麻烦,因此退到路旁等待,准备待这辆驼车走远了,自己再回去。
谁知那驼车原本驶得好好的,经过陆离身前时,车身忽地一歪,竟是不能再前行一步。
两名少年跳下车,绕车查看一通,叽里呱啦地朝车中汇报一番。
车中静了片刻,主人的声音响起,同样用陆离听不懂的语言吩咐数句。
陆离不由诧异,方才看到那半张脸时,她还以为对方是个女子。等听到这人的声音,才发觉对方竟是个男人。
丝幔一动,车中人下了车。陆离定睛一看,见是一名穿白袍的高大青年和一名穿红衣的小巧女子。
那白袍青年往车轮上看了两眼,随即将目光投向陆离。陆离认出他就是方才半张脸的主人。
青年乌发垂肩,一身贵气,生得极美,美得能“普度众生”。
听说西蕃大族最推崇这种“佛相”:面孔丰润,无锋无棱;长眉纤润,眉尾微垂,眼底盛着雪山泉水似的悲悯与温柔;唇瓣柔和温润,仿佛下一刻就要溢出悲悯的笑意。
若是哪座庙里缺尊菩萨,这青年倒可身披袈裟,手持莲花,往金台上一坐,便可宝相庄严。
“菩萨”微微皱了眉,眉尖若蹙——这神情令他眉目显得疏离清冷了几分,向陆离问道:“汉人?”
竟说出一口极流利的汉话。
陆离朝“菩萨”点了点头。
“菩萨”向她招了招手:“我的车轮子卡住了,请你来帮我们推一推。”
“菩萨”说完,也不等陆离答应,径自去了车尾,在红衣女子的帮助下,挽起了袖子,显然准备亲自出力。
陆离下马,走过去往车轮处扫了一眼。
原来因一块碎石卡在轮子与顶盖间,不巧的是,这轮子下方的土地松软,加上前几日雨水连绵,被压出一道坑。车轮陷在坑中,进退不能。
陆离紧了紧袖子,吩咐其中一个赶车的少年:“你到前面去赶骆驼,让它们出力。”
那少年听不懂汉语,作茫然无知状。“菩萨”叽里呱啦吩咐了两句,少年点头,走上前去,扬鞭驱赶骆驼。
陆离、“菩萨”以及另一个赶车少年在后方推车,一刻钟后,车轮终于脱坑,驼车顺利地跑动起来。
红衣女子一直站在一旁看,见危机解决,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拿给“菩萨”擦手。
“菩萨”却将帕子递给陆离。
那红衣女子见此情景,恼得双眉斜飞。她原本就生得像一只狐狸,眼角眉梢统统上了吊。此时嘟起嘴巴,目光斜睨,一脸的敢怒不敢言,更像狐狸了。
想了一想,她解开围在修长脖颈上的一条金纱丝巾,复又递给“菩萨”。
“菩萨”接过,用这条价值不菲的丝巾擦净手。转而向陆离道谢:“多谢这位兄台,他日有机会,在下定报今日相助之恩。”
陆离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见驼车已无碍,转身就朝自己的马儿走去。
“等等——”
陆离转头,“菩萨”朝她走了几步,在面前站定了,方微微一点头:“在下叶菩提,还未请教兄台姓名。”
一叶一菩提,名字也这么“佛”?
陆离怕招惹麻烦,不欲透露真实名姓,随口搪塞道:“在下花清棠。”
叶菩提一愣,眉目舒展,笑得恬静:“那咱们挺有缘呀!”
陆离也觉得这假名有点糊弄人的意思,又不好改口,匆匆朝叶菩提一拱手:“叶兄弟,我还有要事,就此别过了。”随即飞身上马,忙不迭地纵马离去。
跑出很远,身后隐约传来清脆的驼铃声,显然叶菩提也上车继续赶路了。
这一番耽搁,暮色如盖,倾覆而下。
及至陆离回到他们此行驻扎的军帐前,天已黑透。先将马牵到马厩中拴好,往主帐而去。
从露天马厩到主帐有一条近道,没什么守卫,稀稀落落地擎着几支火把。
陆离摸黑走了半晌,耳边忽然听见一个名字,“吴世友”,一个她已刻在血液里,死也不会忘记的名字。
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前方军帐后的两个黑影,瘦小的那个又说了几句话,个子高的点了点头,瘦小的影子在黑夜中一闪,转瞬便消失了。
声音很低,除了那个名字,陆离什么也没听清。等了片刻,那个高大的人也从黑暗中走出来,拐到空地上时,树上的火把照亮他的身形。
陆离看得清楚,是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