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心底澜
“嗬!”
苏顺慈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微微一晃,腥臭的水立刻溅到脸上。
她低头,自己胸口往下全被浸在了水里,脚下悬空无物,整个人全靠那挂在房梁栓住自己双手的两条粗壮的铁链拽着,才不至于被翻动的水流淹死。
这里,应该是一处水牢,石板与铁栈栏将苏顺慈与程滦隔成一个单间,不停涌动的水声与锁链声却充斥着耳边,这里似乎关了不少人。
也不知道这还是不是莳花苑,苏顺慈扭动身体想找个支撑,费了半天力气也是无果,反而让锁链把手腕割的更红。
钻心的疼痛和扯坠感让人的耐心消耗的极快。
“苏顺慈?”
一旁,程滦终于清醒过来,他打量起周围情形,确认身边人暂无大碍,出声道,“容姬先后见你我两次,每次都痛下杀手,这次不杀反关,想来也是受她背后之人指使。”
“你还记得我们在国公府见到容姬的那次吗?”程滦问。
苏顺慈应了一声,“那次,她应该是替三皇子传话的,但话里话外又有些奇怪。”
“若是一仆二主,就不怪了。”程滦压低声音道,“柳妙意的事三皇子并不知情,而容姬和太子却都知道她与柳仲的私情,是以借此做局,拉龚斯年下台。”
“龚斯年走私的路子显然没过过三皇子的眼,否则,他又怎会费尽心机地与东宫合作。”
“至于容姬,既是太子的帮手又是三皇子的说客,不知咱们这位三殿下看不看的清手下的离心,这位北凉女子倒是搅动我朝风云的一把好手。”
“那就奇怪了,”苏顺慈忽然道,“第一次容姬冲着柳妙意来,引你中乌蔹汁毒应该是太子手笔,第二次国公府刺杀,用的是同一个金乌手,自然也为太子唆使。”
“这次,也是太子诱我来莳花苑救人,但为何,他不再动杀心了呢?”她忽然想到什么,费力扭头看向程滦的脸,“因为你要参与舞弊案审,如果开堂之前你死了,麻烦就大了。”
“唐雁母子是他抓的,”涌动的水流荡起涟漪,程滦的拳心攒紧,“牢中涉案者只剩龚斯年一人,他把我们困在这儿,是要——”
“杀人灭口。”两人异口同声。
程滦接着道,“龚斯年知道他太多秘密,依他秉性,绝不会让人有机会活到堂审案之后。”他蹙眉,“是我大意了。”
牢内浊水涌动,夹杂着潺潺水声。
苏顺慈语气坚定,“我们得逃出去。”
“程滦,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个门。”
程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因为常年潮湿,水牢顶部的石板长满青苔,只有西南角一处的苍绿色极浅,那儿应该就是水牢的入口。
“这门怕是不好开,”程滦道,“你现在没有内力,单靠我一人强行破门,希望不大。而且,即便打开,外面也必然有多人把守,我们不能妄动。”
“没有其它法子了,我们只能拼一把,”苏顺慈环视四周,道,“这牢里的水虽浊却只是带了些河底的腥臭味,人的浊物少见,也不见其它异物恶虫。”
“如果我们还在莳花苑,这些应该就是与淮水相通的流水。”
“如果我们能让流水上涌,借助水压,就有五成把握能打开门。”
流水上涌,整座水牢也会被淹没。
一旦破门不成,最后一点空气也会被水吞噬,她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
程滦显然不同意她这样做,“不行,这太危险了,我们并不知道水牢构造,万一水流涌不上来呢,万一水涌上来了门还是打不开呢,难道你要把命交代在这里吗?”
“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成不了?”
“你不要冲动,我们先把锁链解开再想其它办法不行吗,你也说了太子这次不想杀我们。”
“你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吗?”
“就算龚斯年死了又怎样?”
程滦的语气明显急起来,他喘了口气,低眸沉下声,“没有这个人,我照样能顺利结案,可你若是死了,一切都没有意义。”
“好一对情真意切的苦命鸳鸯啊。”
铁栅栏外,一个陌生男人忽然笑出声,“你们连渡生锁都挣脱不开,还妄想水淹地牢,当真愚蠢。”
这声音,竟似有些熟悉。
苏顺慈双臂发力,极力探出头,隔着栅栏与流水,她隐约在斜对过的牢房里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暨玉山。
她的眼里瞬间涌出杀意,程滦也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
“阿慈?”他尝试唤她的名字,熟悉的声音让苏顺慈找回一丝理智。
她轻合双眸,冷静道,“江湖传说,渡生锁可困人由生至死、白骨积灰,但那锁却只有三寸大小,怎会是此巨物。”
“前辈认错了吧。”
“蠢物。”暨玉山不急不慢地冷声道,“万物形变,不离其宗。只要保有机要,毫微之末、青山之巨,又有什么做不成。”
“前辈机敏,是晚辈眼拙了。”
“既然只是渡生锁,那就好办得多了。今日有劳前辈教诲,晚辈若能托生,必相救酬谢。”
苏顺慈的言语,冷静沉着,因为脱力而微微发白的脸却渗着冷意。
牢外,暨玉山轻挑眉道,“哦?渡生锁好解,丫头好大的口气啊,你同那江湖门派青云阁是什么关系?”
“不过门徒,不值一提。”
苏顺慈看向程滦,道,“你等我。”
铁链响动间,苏顺慈放松身体,双臂用力抬起自己,手指一拨,抽出发间银簪。她持簪身用尖端刺破手指,几颗圆润血珠瞬间被簪体吸入。
那通体银色瞬间变红,镂空银海棠内,鲜艳的血色攀咬花蕊,蕊心花珠竟缓缓蠕动,少顷才看出那是一只赤血小虫。
它两翅一振,竟径直飞向渡生锁的锁孔,不过两息,便听“啪嗒”一声,所谓的渡生锁竟被轻易打开。
旋即,小虫飞向程滦,也替他开了锁。
所谓渡生,是因为开锁的钥匙是个活物。而这锁,也不过是青云阁库房里小孩用的玩意儿,暨玉山打不开是他活该。
这边锁落,牢外的暨玉山却动也不动,只到听见二人游动的声音,他的头才偏了偏。
此人双目混浊,像是……
程滦向苏顺慈比划着手势示意,他看不见?
苏顺慈摇摇头,她也不知是什么情况,两年前,他还不是个瞎子。
盘旋在上的小虫挥震着翅膀,苏顺慈伸手去唤,小虫极快地扑向她的食指,紧紧贴在她指腹处,将外渗的血珠吸了个干净,直到她指腹泛出惨白冷色时,小虫才餍足地扑扑翅膀,爬回海棠花蕊。
程滦看着她的动作,多是不解,见指腹煞白时,眼底不免一紧。
好看的眉头蹙了又蹙,苏顺慈便见不惯他这个,伸出手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身边,往下示意。
程滦拗她不过,便随她深吸一气,往下潜。
二人越往下,水越清澈,一股横向水流,也越来越清晰地撞击着他们下潜的身体。
水下光线愈发晦暗,他们游了很久才触到一块坚硬的石头。
这触感似乎有些不对,像是河底礁石。
,
程滦显然也发现了。
他们竟将水牢直接如同杯盏倒扣在盆水中一般,将牢笼扣在淮水深处,直至河床。
可他们是怎样保证水不逆流冲进莳花院的呢,黑暗中,苏顺慈沿着横向水流,终于摸到一根粗大的陶质管道。
她扯扯程滦的胳膊,将摸到的一块尖石交给他,示意他用内力击碎这管道。
程滦接过石让苏顺慈躲在他身后。
一声寂静的爆发后,强劲水流蹭地冲出管道,带起无数水沫。
二人疾速往上游去。
借水流之力,他们很快被顶到了牢顶那块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哗啦——”
只听一声巨大水响,也不知是水流冲破了石门,还是外头的人打开了石门,近在咫尺的烛辉闪过时,程滦顺着水流一把将苏顺慈推了出去。
“有人从水牢逃出来了,快禀报东家!”
那方身影刚狼狈滚出,便立即遭一长刀劈来,苏顺慈躺在积深寸深的水中奋力撑地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