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局中局
晚霞一浓一淡地描在天空尽头,席上宾客散尽,苏顺慈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院里。
“北边传来的消息。”
内室里,甄嘉将一封手信递给她。
‘北凉犯境……’
苏顺慈的脸随着这几个字慢慢沉下去,向来多疑的枢密院项主事会信她,原来是因为这个。
“那些商队一直没有动静,北凉此时扰边,难道是因为这个?”
苏顺慈揉皱手中信纸,冷着声音,“他们的货,难道只有那一屋子粮食和布,若无后手,东宫哪来的底气和龚斯年撕破脸。”
“把北上的路给我盯紧了,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我要活的。”
“是。”
“咚咚!”
屋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谁?”
“是我啊,姑娘。”
隔着窗纸,鲜肉看着屋内昏暗的光线,手下意识摸向腰后短刀。
“吱呀——”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鲜……”话还没说完,苏顺慈便被鲜肉一把拉到身后,泛着银光的短刀‘唰’地抽出来横挡在身前。
鲜肉极快地扫视狭窄的房间,视线精准的停到还在晃动的窗扇上,她低声侧眸,“姑娘莫怕。”
说时迟,那时快,耳边话音刚落,鲜肉一把刀‘唰’地一声飞掷出去刺穿窗纸,刀风之凌厉,尤甚破竹之势。
人紧接着出门追进院里,苏顺慈见她身形迅速,忙跑进屋里扑到窗前,“鲜肉!”
窗外,锋利刀尖带下半片灰色衣角,远处屋脊一高挑的背影极快地消失在鲜肉的视野中,她正欲提步飞奔却被苏顺慈大喝一声喊住。
“别追了,”苏顺慈拧起眉,窗台下的手不动声色地藏起方才掉落的信纸,脸上却踌躇开口,“她,其实是我的人。”
“他!是您的人??”鲜肉拿着半片衣角的手一僵,直勾勾地盯着苏顺慈,讶异又无措。
苏家姑娘有男人了,这可怎么办啊……
“咳,”苏顺慈单手翻窗出去,“今天你跟出去,可有发现什么?”她走到鲜肉身边,瞥向她手中布料,问道。
“哦,”
鲜肉忙回过神,把腰后的东西递给她,“姑娘对不住,我不知道他们把人关哪了,才跟着走了一半就拦下了,但趁他们走远前,我将这个顺来了。”
苏顺慈看着手中小巧精致的金色剪刀,这就是陈嬷嬷拿着要刺苏青玉的那把,也是今日陆倩侍女塞给陈嬷嬷,让她发疯的那吧。
这剪刀有什么特别之处……
“垂丝海棠……”苏顺慈在看清手柄上圈圈层叠的精致纹饰时,眼前瞬间蒙上一层温热的水雾,她拿出腰间的苏家玉牌,将两处纹饰比对到一起,终于确认,“这是我娘的嫁妆。”
这是第二件。
从苍镇到京都,这是她能拿到的第二件遗物。
苍镇的物件因为疫病都烧没了,京都的东西不是被人私吞就是被人扔了。
这世上,要找到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据,可真不容易。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发现吗?”苏顺慈抬头问她。
鲜肉看了眼她手中剪刀,摇摇头,“寻常官家女子用的都是铜剪或银剪,这种用来当嫁妆的金剪刀肯定是和其它东西一起打制的。陈嬷嬷既拿得出这个,那您母亲留下的其他嫁妆可能也在她手里。”
“只是,她被打成那样,东西现在还在不在她手里就不好说了。”
苏顺慈垂眸,视线落在那枚苏家玉牌上,“放心,她既然能藏十七年,就证明她早知自己会有今日,已经留足了后手。”
“走,我们出去见见人。”
“姑娘要见谁?”
“故人。”
苏家二房院门前,苏顺慈与鲜肉被侍女拦住。
“二夫人今日受了惊吓,已经歇下了,表姑娘还是请回吧。”
“杏儿姑娘留步,”苏顺慈唤住转身要走的丫鬟,走过去,“既是病了,自然不好打搅二舅母休养,二舅舅与舅母情比金坚,舅母一日不好,只怕舅舅也一日难以心安。”
“正巧,我从外面讨来了一张的药方,包治百病。”她从腰带中取出一张字条,放到杏儿手里,然后倾下身,轻轻勾唇,道,“劳姐姐替我转告舅母一句话。”
“心病还须心药医。”
屋内,陆倩紧紧攥着手中的字条,抬头看向杏儿,急切地问,“她还说什么了?”
“没别的了,”杏儿摇摇头,犹豫道,“夫人,需要把表姑娘请回来吗?”
“不必了。”陆倩摇了摇头,将那张字条紧紧贴在胸口,似有两个字在她的心头轻轻地割血。
嘉儿……
大房院中,灯火通明。
苏青玉侧对着来人端坐镜前,用手中木梳一点一点地理着头发,她身旁,丫鬟没好气的发问道,“表姑娘还来寻我家姑娘做什么?”
“这是用甘草和大枣煮的汤饮,能安神。”苏顺慈让鲜肉将食盒里的汤碗取出来,丫鬟不乐意地过来,斜了眼一推搡,那碗刚从小厨房端出来的滚烫的热汤瞬间撒了一地。
“你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用得着你家姑娘假好心,谁知这汤里有什么脏东西。”
“够了,”苏青玉喝止丫鬟,“木桃,你先出去。”
苏顺慈也示意鲜肉退下。
一时,安静的屋里连油灯炸花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姐姐是否恨我?”苏青玉盯着那张美丽又漠然的脸,平静地问。
苏顺慈轻轻歪头,表示不解。
苏青玉自顾自道,“我与母亲费心谋划,抢你姻缘,让你吃了不少苦头,你应当恨我。”
“苏家上下予你,苛责甚过养育,你更应该恨。”
“可你为何,仍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来给我送什么安神汤。”
“姐姐,”苏青玉重重地念出这两个字,“你眼里可曾有过苏家一分一毫?”
苏顺慈看着她,语气极为平淡,“你们从不曾欢迎过我,又何必苛求呢。”
“是你太过孤傲!”
“你进京以来,领赏受赐、坠崖救人,行事做派全凭自己洒脱,从未想过苏家荣辱。”
“你可知祖父三朝为相,被陛下忌惮已久,族中子辈已经没有人能再入中廷为官,唯有靠女子另谋出路。”
“我阿姐日夜规训也不见得能讨婆母半分欢喜,你觉得陛下又为何偏偏看重于你,难道真是因为与你母亲感情笃深吗?”
“她是一国天子,不是寻常女郎!你能嫁太子,是因为你父母俱亡,祖父再疼惜你,他也年事已高。你既无娘家依仗,太子自然也不能靠岳家荫蔽夺权争位。”
“我与你争,是因为井氏乃江南望族,东宫之高,能荫蔽我的父母家族。”
“可你嫁过去,苏家,再也找不到一条通天的青云路。你,孤身陷泥潭,也未必能够圆满了。”
说着,苏青玉的脸色白了白,她似是脱力般靠着桌子坐下,苏顺慈看着灯盏里厚厚的油垢,和她摆在床头的半幅绣架,蹙了蹙眉。
“你愿意姓苏,想来只是因为你娘罢。算了,同你再说这些又有何用,他们杀你,已经是撕破了脸,再也不能回头了。”
苏顺慈蓦地往她手里塞了瓶东西,不顾她讶异的神情,出声道,“这是回元丹,补气的。”
“头发掉的不多,就不给你拿药了。”
“你……”
“青玉,”苏顺慈叫她的名字,“你知道我娘当年是怎么离开京都的吗?”
苏青玉怔愣着摇摇头。
苏顺慈一笑,“我也不知道,”
“她到底为什么要在嫁给肃亲王的当日,和一个侍卫私奔,这件事我想查清楚。”
“所以我没时间用来恨你。”
“如果一个家族只能靠婚姻维持荣辱,再居上位几十年,也逃不了衰败的命运。”
“何不看淡名禄,只谈富贵?”
苏顺慈拍拍她的肩头,“走了。”
静夜如水,沾湿痴儿泪衫。
隔壁院哄着被吓醒的苏家小少爷穿衣裳时,苏顺慈院里西北角的木柴,已经堆了半墙高。
苏顺慈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门,“鲜肉,大早上起来你干嘛呢?”
“回姑娘,我在练功。”
“练功?”
苏顺慈走近几步才看清,她用来劈柴的,不是斧头,而是一把短刀。
此女果然强悍。
“别练了,该用早膳了。”苏顺慈摆摆手,正要回屋,又转身回来,“你再帮我给程滦传封信,我有事问他。”
“啊?”
“怎么了?”
“无事!属下这就去。”
她以前也这样一惊一乍吗?
苏顺慈不愿多想地摇摇头,预备再回房眯一眯,等鲜肉将膳食领回来了再起床。
迷糊中,菜肴香气传过来时,一封信条也塞到苏顺慈手里。
“今晚?”
夜,悄无声息地笼在都城上空。
淮水岸畔灯火喧嚣,河中一艘画舫内,大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彩色帷幔缠绕蔓延,舱内却只有两小侍从侯在一白衣公子身旁,稍显寂寥。
“唐雁的儿子不知为何染上了赌瘾,倒欠莳花苑白银三百四十两,此刻正被押在甲二三号赌场做劳役。”那白衣公子轻轻搁下茶盏,向身旁的小厮说道。
闻言,小厮捏着莲花糕点的手轻轻一松,“既然唐雁和孩子找到了,不知,表小姐打算何时让真石青山现身?”
王绥之一口茶呛出喉咙,“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