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画秉轩的窗开了半扇。
白术进来时,顾寻萧正把那本假册的末页拆开。薄纸经水浸泡,稍一用力便破了边,他索性将线剪断,一页一页摊在旧毛毡上。
“殿下,瑶华宫送了信。”
顾寻萧接过,看完后,目光在“太子妃”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白术道:“贵嫔娘娘已与太子妃说好,宫内旧物由她们一同查。以后问过什么人,也各留一份,不再只靠口传。”
“这法子好。”
“殿下原先不是不愿将东宫牵进来?”
顾寻萧没有立刻回答。他将信放下,压在河图旁。图上的安平码头被朱笔点过,旁边仍是那道左后蹄缺角的拓印。
“我不找他,父皇便当我们毫无往来?”
从云阳王府案起,他们已经各替对方递过证据。此时再装作兄弟不睦,不过将戏做给自己看。皇帝真正想知道的,是他们查到哪一步,又有哪些人肯替他们伸手。
既然如此,有些往来便可以摆在明处。
“马查得如何?”顾寻萧问。
白术小心翼翼的从怀中取出一张折纸:“去年改月牙钉的马不少,左后蹄补过铁的也不止一匹。属下没有直接问那枚残印,只托旧识打听近日送修的缰具。”
乌漆缰绳内夹铜丝,并非马匹自带的记号,而是配给仪仗马的一批料具。前些日子内官监借去三副,名义上供夜间押送库物。还回时,领单上的件数齐全,修补簿里却多记了一次接缰。
“接的恰好也是后巷拾到的那种?”
“是同一批编法。只是修补匠只管手里活计,不知道缰绳用在哪匹马上。”
顾寻萧看完,没有露出喜色:“能查到借用的门,暂且够了。别再让那人去翻领牌。”
“是。”
“送太子一份。告诉他,我明日去东宫看南境驿图,顺道问问,内廷押库为何也要用仪仗马。”
他说到“顺道”二字,语气很淡,白术却听明白了。
这件事传到御前,也说得过去。
白术出门后,先去了一趟陆家。
新补的窗棂还未上漆,木色浅浅地嵌在旧墙里,看着有些不相称。老妇坐在窗下缝衣,听见脚步声,立刻将手里的活往篮中一收。她的幼子迎出来,请白术进屋,又把前一日余下的碎银放在桌上。
“修窗花不了这些。木匠说旧榫还能用,省下一块料。”
白术看了眼银子,没有立刻收。他先问昨夜是否听见异响,守在后巷的人有没有惊扰邻家,问妥了,才将银子拨回去。
“余下补些米粮。这几日关着门,也误了生计。”
老妇听到这句,抬起头:“可别叫人说,我们收了贵人的钱,便该替贵人说话。那什么账,我当真没有。”
她说得惶恐,却没有改口。
白术原本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又转了回来,向她拱手。
“没有便是没有。往后若有人问,您也照这样答。”
老妇怔住,手指仍捏着那根穿到一半的线。
他没有再留,出去时顺手扶正门边被撞歪的水缸盖。巷中卖炊饼的人刚过,热气从担上腾起来,几个孩子一路追着,嚷着要挑芝麻多的。
白术驻足片刻,买了几只送回陆家,又把老妇的原话记在带给殿下的纸上。
这句话,比他今日查到的马具也轻不得。
次日,东宫前殿果然摆开一幅驿路图。
顾舒玄才送走兵部官员,顾寻萧便到了。兄弟二人沿图论了片刻河道与陆驿,午后又移到侧厅,看新送来的马料支领册。
林冬亦与赵贵嫔进来时,册子已经翻了大半。
顾寻萧起身相迎,只称了一声姨母,便将靠内的座位让出来。她的目光掠过他衣领,最终落在案上,没有再伸手替他整理。
问云奉完茶便守在外间。云客留在前殿,广元亲自看着廊下,白术则站在屏风边,能听见厅内说话,也能看见院门。
林冬亦把瑶华宫借来的旧物录摆到案上。
四份东西第一次凑在了一处。
一边是宫外船路与换箱的口述,一边是宫内花簿、器物与御前取用的痕迹。原先各自看着,似乎总差一点,如今对在一起,那一只未经过礼部验看的漆箱,便有了去处。
“船工说二十只漆箱,礼部验十九只。”林冬亦在纸上写下数目,“宫内花簿所记,却是御前凭三弧取物。船上换下来的东西,要进御前,中间总还得有人搬、有人收。”
“收过的人未必肯开口。”赵贵嫔道。
“那便先不问物是什么,问他们领过多少脚价。”
顾寻萧抬头。
林冬亦从一册宫务旧账中抽出几张纸。这是此前修缮时核过的杂支,抬木料、运瓦、卸船,银钱分得细碎。主账只写物料入库,另一本才记雇工,每人多抬一趟,便要多领几文。
“尚功局有人能把木头记成另一种,底下做苦力的却未必愿意把自己少算一担。当年若真在安平换船,主账可不留,付脚钱的小账未必一并毁净。”
顾舒玄将安平一处圈起:“先寻同一日两边卸货的数。官册只验十九箱,那边若付了二十箱的脚价,至少能证实换箱之事,并非船工信口说来。”
“若只寻得十九箱呢?”赵贵嫔问。
“便照十九箱记。”林冬亦道,“不能为了凑出二十,将别家的货也算进去。”
赵贵嫔望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旧柳叶签的摹样,推到纸边。顾寻萧也将白石渡的船号添上。两个人写到同一处时,他等她落笔才动手,彼此的衣袖始终隔着半尺。
林冬亦看见,却只低头誊录,没有多言。
说到宫马,顾舒玄将借用单放在最外侧:“这一份可以送到御前。马具借还不合,查内官监是正经差事。”
“父皇会知道我来找过你。”
“已经知道了。”
顾舒玄说得平静。今日前殿往来那么多人,顾寻萧又没有改服遮脸,哪里瞒得住。
“那就让父皇知道,我请你替我核马。”顾寻萧将手中笔搁下,“陆家的事,他也会听见。但安平的脚价,不必与这份领单一道送上去。”
顾舒玄颔首认同。
两兄弟之间没有什么释尽旧怨的话,连一杯酒都没有。顾寻萧从前做过什么,顾舒玄并非不记得;顾舒玄如今坐在储君之位,顾寻萧也没有忽然看淡。只是案上摊着他们各自知道的东西,少一边,许多事便走不下去。
林冬亦把两份纸分开,一份交给广元,一份折好留在案内。
“那便分头去做。外头问回来的话,请白术写明是何人所说、在哪里听见。宫里的,我们也一样记。”
白术应是,顾寻萧却又添了一句:“旧识的姓名先封着,只给我与太子看。”
“好。”
顾舒玄没有追问他在白石渡还留了多少人。顾寻萧也没有问云客如今都替东宫走哪些门路。
这一点分寸,倒比一番剖心之语更叫彼此安心。
赵贵嫔最后才开口:“徐临越呢?我们已经等了两日,他若再不动,外头的半册账总不能永远有人信。”
顾寻萧拿起那张假册末页:“不再添新话,只说我拿到了,要先核。越是追着叫他来看,他越不肯来。”
“你觉得他会急?”
“烧陆家的人急过一次。但那人听谁的,尚不能定。”顾寻萧看向顾舒玄,“只凭宫马和南银便咬住徐临越,也不太现实。”
顾舒玄接过假页,慢慢折起。
“那便看他来问什么。”
众人散时,赵贵嫔先走。顾寻萧留在前殿又看了半刻驿图,白术随后而出,走的是宫外的路。
林冬亦将茶盏一一挪开,才发现自己的那盏早已凉透。顾舒玄伸手来拿,她没松。
“我还没喝呢。”
“换一盏。”
她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今日在这张案上说了许多话,殿下倒只惦记臣妾的茶。”
“茶凉了就在眼前,那些话,还得慢慢查。”
他接过杯子放到一旁,替她收起写满的纸。纸角沾了一滴茶水,他拿软帕压干,动作比翻军报还轻些。
林冬亦看了一会儿,原本绷着的肩颈才渐渐松下来。
至少如今,她不必一个人对着那些空白发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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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安和宫送来两幅裁剩的绣样,请太子妃替尚服局定用色。
云致原不必亲自来,只因近来总闷在宫里,觅儿便劝她出来走走。到了东宫,林冬亦见她指腹贴着一小片软绢,便知道她又不知做了多久针线。
“尚服局养着那么多人,哪里就缺你这一针。”
云致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全替她们做。臣妾闲着,总要找些事。”
林冬亦没有再问,挑了两色相近的丝线比过,留下一幅,又让人装了些点心给她带回。
出东宫时,天边尚有一线霞色。
苏景明恰随一队御前侍卫经过,见了她,依礼避在道旁。云致隔着两步停了一下,手中绣匣被觅儿接过去,她才腾出手,将披帛从臂上拢好。
“苏侍卫。”为了避嫌,云致只能如此称呼。
苏景明明白她的意思,垂首道:“才人万安。”
同队的人已经往前走,拐角处仍能听见靴声。觅儿站在几步外,低头重新系匣子上的绳结,留给他们说上两句话的工夫。
云致看见他腕边露出一点针脚。那是她从前做的护腕,边上拆过一次,重新缝得并不十分平整。
“怎么还戴这个?”
“合手。”
“旧了。”
“旧的才不磨。”
他答得太认真,云致反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