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人群慢慢站起来,哭声还没歇。
庆霄一手护着齐蕴玉,一手虚扶着唐怡莹,一句话也不说,一路挤到北府的车跟前,把两个人送上了车,把冲散的箱子又抬回来,安置好了。
车帘子还没放下,他转身就要走。
齐蕴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你上哪儿去?"
庆霄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红的,亮的。
"我……河里捞人去。"
他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身挤进了人堆。
车动了。
齐蕴玉掀开车帘一角,往后看。
河边上围着一圈人,庆霄挤到了石栏跟前,三两下扯下身上的棉袍,往地上一扔,一撑栏杆,翻身就跳了下去。
黑水里溅起一大片白花。
车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
车往北走。
唐怡莹靠在车厢里,脸色白得像纸,半天才开口,像在问齐蕴玉,又像在问自己:
"万岁爷……这是去哪儿了?"
"去北府了。"齐蕴玉下意识答了一句。
唐怡莹愣住了,转过头看着她。
车到后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北府门口围满了人,军警把着大门,府门上的灯笼全点起来了,一排红光,照着门前一张张惶惶的脸。
唐怡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抽出那卷画,又从车座底下扯出一块包袱皮,三两下裹严实了,塞进齐蕴玉怀里。
"你不方便进去。"她说,"这个,你先收着。"
齐蕴玉把那卷东西掖进袄里,按了按。
唐怡莹没再说什么,掀开帘子下了车,直着脊背,一步一步往府门里去了。
--
齐蕴玉一个人往回走。
叫不到车。拉洋车的都躲起来了,街上乱成一锅粥。兵一队一队地过,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咚。铺子全上了板,只有零星几家门口挑着灯笼,风一吹,忽明忽暗。
她揣着那卷画,贴着墙根走,走得飞快。
肩膀上忽然叫人拍了一下。
她吓得一哆嗦,猛地回过头。
一只手搭在她怀里那个包袱上,隔着袄子,拍了一下。
张焕文。
他戴着眼镜,穿着长衫,外头套着深色马褂,干干净净的,跟这一街的乱一点也不搭。
"你干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
张焕文把手收回去,笑了笑。
"师妹,包袱露角了。"他说,"这么揣着,叫兵看见,要拦的。"
不等她答,他伸手替她把露出来的那截包袱皮掖了进去,又把她的袄襟往下拽了拽,拽严实了。
齐蕴玉站着没动,后背一阵发凉。
他方才那一按,是隔着袄子按的。
隔着布,碰不着,收不走。
可隔着布,道具是会热的。她收《中秋帖》的时候试出来了。
张焕文也在试。
试她怀里这一卷,是不是道具。
不是。所以他笑了。
幸好《中秋》已经收了。
"天黑了,街上乱。"张焕文说,"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他走在她外头,替她挡着人。到了宣武门,几个兵横着枪拦路,张焕文上前去,不知说了句什么,袖子里摸出几块大洋,往领头那人手里一塞。那人掂了掂,挥挥手,放了。
到了琉璃厂,已经是深夜了。
满街黑着,只有蕴古斋门口挂着一盏小灯,是何妈留的。
齐蕴玉站在门口,没急着敲门。
他是玩家。
可他知道她也是么?
齐蕴玉回过头,这一天也算一波三折,都累疲了,还是打着精神冲他笑了笑:"师兄,你这些日子,在哪儿落脚呀?"
张焕文推了推眼镜,也笑了。
"不是不许我叫你师妹,你也不叫我师兄了么?"
他顿了顿。
"不过你叫,我就答应。只要你愿意。"
话音没落,胡同口传来一阵车轮声,咯噔,咯噔,越来越近。
一辆骡车拐了进来,在门口一刹。
庆霄坐在车辕上。
浑身湿透了。棉袍没了,只穿着一身单褂,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冻得发青。辫子散了一半,水顺着辫梢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两只手上全是血口子,攥着缰绳,攥得死紧。
他看见了门口的两个人。
"你干什么呢!"
这一声又哑又沉,在空巷子里撞出回声来。
张焕文转过身,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今日庆爷辛苦,我送齐小姐回来。”
齐蕴玉抬头看庆霄,他身上抖的厉害,不知冻得还是怎么。
庆霄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车辕上,看着张焕文,看了很久。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脸色青白,眼睛却是红的,红得吓人。
水还在往下滴。
嗒。嗒。
他身后,车厢的帘子掀开了一角。
几张苍老的脸挤在里头,头发湿着,身上裹着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破棉被、麻袋片,一个个缩着脖子,冻得牙齿咯咯响。
有一个探出半个身子,眯着昏花的老眼,往外看了看。
"庆哥儿……"他哑着嗓子,"到了么?"
--
张焕文看了一眼车里那几张脸,又看了看庆霄,对着齐蕴玉一笑:"师妹早点歇着。"
说完长衫下摆一撩,他转身进了黑胡同,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
齐蕴玉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可不好对付。
庆霄过来,身上一股寒气:“他怎么碰着你了?”
“街上撞见的。”齐蕴玉又仰着脸看他:“你走了呗……”
庆霄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齐蕴玉又问:"救了几个?"
庆霄的喉结滚了两滚,像有什么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是最后一车。”
过了一会儿,他才接着说,嗓子哑得厉害:"我那院子住满了。刚去城里几家客店问过,也满了,今儿出来的人太多……天也晚了,街上又乱。"
他顿了顿,没看她,看着门口那盏小灯。
"这几个,能不能在你这儿借住一宿。"
齐蕴玉没马上答。
她看着他。单褂子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肩膀上、袖口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碴子,灯底下一闪一闪的。辫梢挂着的水珠滴到一半,冻住了,成了一颗一颗小冰粒。
再这么坐一会儿,这人怕是要冻成冰棍儿了。
"何妈!"她转身拍门板,"何妈,开门!"
车上下来四五个人,有男有女,都上了年纪。
两个老太太互相搀着,腿冻僵了,一落地就软了半截,叫庆霄一手一个架住了。一个干瘦的老太监,下车先冲着庆霄打千儿,膝盖弯到一半弯不下去,打了个趔趄。
最后下来的是个老头。
六十上下,身板倒直。湿透的长衫外头裹着一块麻袋片,下巴上一部花白胡子,湿成一绺一绺的,结着冰。
庆霄伸手去扶他。
他把胳膊往回一抽,避开了。
"不劳。"
就两个字。他扶着车帮,自己一步一步挪下来,站稳了,把麻袋片往肩上拢了拢,这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招牌。
看见那几个简笔字,眉毛皱了一下。
齐蕴玉在边上看着,心里打了个转儿。
有胡子。这一位,可不是宫里的公公。
--
何妈睡眼惺忪地卸了门板,一看这阵仗,灯笼差点掉地上,一叠声地念佛。
接着烧水,生火,翻箱倒柜找铺盖。老爷那间屋,焕文那间屋,空了一个多月,收拾收拾,正好腾出来。
"男的住老爷屋,女的……"何妈掰着指头算来算去,"焕文那屋小,炕也窄……"
"把你那屋也腾出来。"齐蕴玉说,"你上我那屋挤几天。"
"那哪儿成,小姐……"
"成。"
何妈看了她一眼,没再争,抱着自己的铺盖卷往后头去了。
齐蕴玉一个人进了库房。
关上门,点上灯,她才从袄里把那卷画掏出来。在怀里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