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树德中学
男生的双颊憋得通红,乱蹬的双脚离地面仅有几厘米的距离,脚尖绷得笔直,却迟迟够不到地。
脆弱的喉管被牢牢钳制在粗粝巨大的手掌之中,宛如一张又轻又薄的硬纸片,轻轻一拧,就会当场折断。
教室里的大部分人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没有因为沈夏一的醒来而做出多余的反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在副本里,被鬼怪盯上以后还能活到现在,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不过,这家伙的青烟冒的未免太久了点吧?
“怎么还不走?这厉鬼已经够我们喝一壶的了,再这样下去都得给他陪葬......”
轻微的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里传来。
不少话语间掺杂着几分抱怨的味道,不知道是针对怪物,还是在含沙射影其他人。
宋知眠依凭灵敏的听力精准捕捉到了琐碎的杂言。
她罕见地掀起眼睫,朝沈夏一所在的方位瞥去一眼,面上神情寡淡。
搭在旗袍下摆的手一点点蜷缩起来,缓缓收紧。
沈夏一的状态差到极点,眼白处布满根根分明的红血丝,显得格外可怖。
他拼命捶打大掌的手也慢慢松了力气,眼看着就要脱力垂落下来......
忽然,一股尖锐锋利的力量破风而出,直直向怪物的手腕刺去!
突如其来的攻击裹挟着疾风,速度极快,仿若闪着寒光的利刃,猛地刺进厚实的皮肉中,下一秒便散了形态,瞬间消弭在暗沉沉的教室里。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快到看不清源头,仿佛只是一瞬间的晃眼,极其容易被误认为是眼花缭乱的产物。
受到攻击的刹那,怪物被击中的那只手猛的往上一缩,一个脱力,原本紧紧箍住的脖颈松了松,往下滑落。
隐隐约约露出指间的光景——底下散布着几道青紫色的勒痕,像是烙进了骨肉里。
趁这半秒的松懈,沈夏一猛地挣脱开束缚,深深吸进一口气,涨红的脸颊褪去一点潮色,得以片刻的喘息。
但扑腾的脚尖才稍微够到一点地面,衣领忽的一紧,正正当当的卡在喉咙眼。
那只熟悉的大掌眼疾手快,在沈夏一落地逃出束缚前,揪着后领又给人提了起来。
站在门口的顾礼远远望见这一幕,只觉得呼吸微窒。
顾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衣领,又摸上凸起的喉结,那种被领子勒住喉咙的窒息感仿佛亲身经历过一样。
他不由得感同身受地为那个男生捏了把汗。
......嗯??
等一下,他为什么要对拎后领这件事感同身受啊?
夜色昏暗,透进教室里的月光黯淡灰沉,这点细微的动静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仅有几个从始至终保持沉默寡言的玩家抬起头,向这边投来了揣测的视线。
宋知眠微微眯起眼,敏锐地注意到,就在那具庞大丑陋的身躯脚下的一块地面上,留下了一小滩几不可察的水渍。
像是什么东西一瞬间融化、淌落。
好奇怪的攻击方式...不像是普通的道具或武器。
反倒更像是......
她敛起眸,睫羽微垂,在眼睑处投下一片弧状的阴影,很好地掩住了眸底的神色。
卡顿的大脑在此刻飞速运转起来,以最快速度将眼前的形势从头到尾、里里外外分析了一遍。
怪物似乎并不介意刚才的小插曲。
它没有停下脚步,笨重地向前挪动身子,踏出的步伐沉重而拖沓,一下又一下砸在瓷砖铺砌的地面上,走动的时候几乎带着整间教室都在晃动。
但与此同时的是,它凹进去的、萎缩的后脑勺,正在一点点向外展开、铺平,缓缓露出一张狰狞扭曲的面皮,错位的五官慢慢爬回原位。
一双鱼目似的眼珠骨碌碌转动了一圈,不动声色地搜寻着属于它的猎物。
显然,这个怪物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度。
第二张脸,正在寻找刚刚攻击它的目标对象。
教室靠里一侧的座位上,一个青年低垂着脑袋,大半身子圈在窗帘的阴影里,似乎在刻意躲避什么。
后脑勺长的那两颗鱼目大小的眼珠子动得飞快,一排排扫视过去。
在精准锁定目标之前,一道清冽的女声陡然自讲台上传来,兀自打断了怪物的搜寻。
“小壮。”
犹如抛入一潭静湖里的小石子,很快在湖面荡起一层一层波澜。
‘保安队长’巡视的目光一顿,缓缓抬起头,正脸朝向讲台。
与此同时,几乎大半个教室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讲台上——集中在陡然开口的,那抹高挑窈窕的身影上。
处于焦点中心的人面无波澜,似乎早就习惯了万众瞩目的情形,面无波澜。
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庞然大物般的身影。
被这双眼睛直视的人似乎会有一瞬的晃神,浮现一种确信刚才叫的就是自己的错觉。
不远处,穿着连衣裙的小姑娘,被这场盛大的目光浴波及到,不自在地后撤一步,退到了门边上。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警惕的神色。
这个穿裙子的小女鬼,明显是在帮忙挡门,以防他们逃跑。
太恐怖了,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这些厉鬼的智商,竟然一个比一个高...!
只有几个重点偏移的玩家摸着下巴,皱紧眉头,彼此对视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这个怪物...叫小壮啊。
像获得了某种心灵感应似的,宋知眠抬起眸,朝靠里一侧的座位轻飘飘扫上一眼。
然后面向怪物的方位——抬起腿,跨出了一大步。
这一跨下去,二者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了一半。
相比之下,宋知眠的身形被衬得极为娇小,高跟鞋砰的落地,砸出同样沉重且清脆的声响,木簪尾部坠的红玛瑙一晃一晃,盛着一星半点月灵,漾起璀璨的光。
坐在靠里侧的祁路原地一怔,似乎感受到森然的威压彻底从身上撤去。
他这才一点点抬起头,谨慎地朝前方望去。
只见一抹艳色的身影不偏不倚地挡在了路中央,拦住怪物的去路。
宋知眠稍稍仰起头,掀起眼皮看去,一双藏黑色的眼瞳里毫无惧色,自上而下将对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而后对上视线,周身散发着无声的压迫,气势完全不输几步之外的庞然大物。
整间教室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屏住呼吸,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对准当前局势的焦点,几乎没有人摸得清现下的状况。
怎么回事?她要对小壮做什么?
而此时的顾礼,双手紧紧扒住门框,死死盯着几步外的宋知眠,内心好似有猛虎在咆哮。
他真傻,真的,他单知道宋知眠要去跟奇奇怪怪的东西打招呼,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这哪是打招呼啊姑奶奶,这分明是挑衅,挑衅啊!
这不由得让他回想起十几分钟前的情景:为了缓解恐惧的情绪,两人在路上边走边聊,话题越跑越远。
当二人谈到对自己性格有什么看法的时候,他的队友羞赧一笑,告诉他,她这人没别的不好,就是有点社恐。
当时天真的顾礼信以为然,拍着胸脯保证道,别担心,哥是社牛,咱刚好互补。
顾礼绝望地扒着门框,看着不远处的‘社恐’队友正歪起脑袋,冲一步一步愈发接近的怪物笑得灿烂。
他觉得自己对“社恐”这一词有了全新的概念。
——社交恐怖分子。
身为社恐的宋知眠浑然不觉哪里不妥,注意力集中在对面的怪物身上。
‘保安’重新迈开步伐,朝着讲台的方向,重重踏了一步。
深蓝色的保安服近在眼前,衣料皱皱巴巴的,褶皱处有些褪色。
一股微苦、难闻的气味钻进鼻腔,掺杂着独属于尼古丁的味道,微微有些呛人。
宋知眠的视线自上而下飞快掠过,最后停留在对方提着后领的手上。
那只手上的五指像它的主人一样,粗壮无比,指节末端尤为粗大,如同一根根棒槌,呈现杵状。
像是想到了什么,宋知眠为之一振,蹙起的眉宇一点点舒展开。
她将长眉一挑,恍若一羽腾空。
‘保安’的步伐缓慢却稳定,直直迈上了讲台,离挡在正中央的身影仅剩两步宽的距离。
宋知眠没有后退,而是定定地看向眼前的怪物。
她的姿态放松,高高在上,泰然自若地吐出几个字,仿佛在命令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
“出来一下,在外面等你。”
没等对方答复,她便侧过身,刻意挑了角度,转身的同时面向讲台下方的众人,然后轻佻地回眸,向对方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做完这一切,宋知眠悠悠抬起腿,踩着鲜红漆面的高跟,毫不犹豫地朝门口走去。
宋知眠没有回头,只是在路过顾礼身旁时,状似无意地瞥了他一眼,眼尾像一把撩人的钩子,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微微启唇,对站在门边的小队友,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顾礼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对方与自己擦肩而过。
紧接着,一片巨大的阴影投映了下来,将整片区域都笼罩在其中,沉重的步伐在耳边响起,随后——同样与他擦肩而过。
旗袍着装的娇小身形走在最前面,庞大的身影穿着合身的保安服,紧跟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远远地望去,像是大小姐和她忠诚的护卫。
顾礼猛地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不切实际的联想甩了出去。
刚才宋知眠路过时未说出口的话,在这一刻仿佛真切地响在耳边,隐隐带着肯定的意味。
——【继续保持】
“?”
顾礼艰难地咽了咽唾沫,缓缓将视线从那个愈来愈远的背影上移开。
他将掌心向上摊开,目光在双手之间游离,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之前的种种行为。
继续保持?
保持什么?
他刚刚有做了什么吗?
顾礼一脸茫然。
几秒钟后,顾礼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正正中中地挡在前门中央,隔绝了所有视线。
他一点点转过身,独自面对一整个教室里乌泱泱的人头。
噼里啪啦的视线悉数打在身上,几十双目送两人出门的眼睛此时转了过来,直勾勾盯住门口,一张张面孔上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
顾礼顶着满教室的目光洗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
——扒住了门框。
***
宋知眠并没有走出去太远。
她一边计算着与教室之间的距离,确保自己的身影基本消失在视野之中,一边拿余光瞟向后方紧跟的身影。
自进入教室起,她就在不断思考、推翻对当下情况的猜想。
教室里坐的到底是和她还有顾礼一样的玩家,还是树德中学里放置的NPC,这一点暂时无从考证。
从众人神色各异的表情来看,是玩家的可能性更大。
不过,真正让她做出判断的是几分钟前的那一幕。
——有人使用了异能。
宋知眠几乎瞬间确定,攻击怪物的那股力量,一定是来自某个玩家。
而那滩化在地上的水渍,极有可能是异能使用后留下的痕迹。
原因很简单。
怪物手上,捏着一条人命。
而落在怪物手里的这个男生,很可能就是刚才出手之人的队友。
宋知眠收住脚步,直直停在走廊中央,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照在几步外的墙面上。
对方既然敢出手,说明拥有一定的实力,甚至可以与怪物抗衡。
但奇怪的是,对方只在最危急的时刻救了那个男生一次,并且没有再乘胜追击。
为什么?他在忌惮什么?
怪物吗?
不像。
宋知眠微微低着头,清辉洒在卷翘的眼睫,几点银光漏在下眼睑处,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唇角微勾。
...看样子,好像有人误会了什么。
后方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一顿,像是受到了什么阻碍一般,停了下来。
一大片阴影投在前方的墙面上,巨大的身影将宋知眠的影子笼罩住,仿佛在一点点吞噬、取代,直到她的影子完全消失在重叠的黑影之中。
那一股苦涩呛鼻的气味再次弥漫开来,距离近到萦绕鼻尖。
——从一开始,怪物就没有跟在她身后,而是按照既定的路线行走。
宋知眠看似走在前方领路,实则用余光偷偷瞄向怪物的步伐。
她提前推测出接下来的行进路线,然后抢先一步,走在怪物前面,假装出一副领头大哥的模样。
当然,身后的小壮同学对此毫不知情。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几分钟前多了个“小壮”的名字。
无论是转身,还是抛给怪物的眼神,又或者是说出口的话——无一不是故意做给教室里坐的玩家们看的。
怪物有没有看懂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看戏的观众理解,理解这些行为背后的含义。
这种忽悠人的招数也不是第一次使了,上一个被利用的小裘同学非常开心,直接追着宋知眠绕了大半个宿舍区,跑得她差点小半条命都下去了。
经过上一回的锤炼,宋知眠已经完全掌握了其中的精髓。
无论对方是否配合,她都会将错就错,在众人面前演完这一场具有强烈迷惑性的独角戏。
好在这回的搭戏伙伴性子没有裘安遂那样暴烈,冷眼旁观的态度就是宋知眠借题发挥的利器。
她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太过老练,把顾礼都骗得一愣一愣的。
就在这时,墙上一动不动的影子忽然有了动静。
洁白的墙面上,倒映的黑影显得庞大而富有压迫感,粗壮的手臂缓缓抬起,一点点向前伸去,似乎对面前人没眼力见的挡路行为十分不满。
与此同时,后脑勺的那张平铺开的面皮上,慢慢扬起一个弧度渗人的笑容,鱼目大小的眼珠子再次开始转动,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
宋知眠静静地注视着墙壁上黑影的变化,心弦紧绷,脊背冒出一层薄汗,呼吸紧了紧。
她对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没有任何把握。
但事已至此,只能放手一搏。
就在那只大掌即将落在肩头的前一秒,一只柔软细腻的手迎了上去,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就这样顺势塞到对方手中,动作熟稔自然,仿佛这一幕的场景从前发生过许多遍。
那东西的尖尖一角抵在它粗糙的掌心之间,滑滑的,传来锡箔纸制的质感。
‘保安’的动作一滞,肥肉肆意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表情变化,它收回手,缓缓低头看去。
只见宽大厚实的手掌里,躺着一小个长方体型的、包装精良的盒装物体。
盒外的锡箔纸有些许剥落,但整体保存的很完整,没有任何发黄受潮的迹象。
老式烟盒上的黑色牌名清晰映入眼帘,旁边还画着一个红色方框,框内端端正正写着一行小字:吸烟有害健康。
零散的记忆在这一秒猛然涌现,一小块一小块的记忆碎片陆续扎进大脑中,带来久违的痛楚。
那段回忆太过久远,长久到再次浮现时,记忆的主人已然忘记了一切,记不清曾经的事情,也记不得自己到底是谁。
只能在这段遥远的记忆中,依稀看见保安亭外的窗户口,伸进来一只手,骨骼线条比刚才那只柔软的小手更加硬朗,但却是同样的修长。
那只修长的手娴熟又自然地抽走了衔在自己嘴里的半根烟蒂,然后从窗户外,传来一阵佯装气恼的调笑声。
——‘好啊,老烟鬼,又在偷偷抽烟,这下被我抓到了吧。’
耳边响起一阵掩饰心虚的大笑,声音熟悉又陌生,好像在很久以前,有人和他进行过一模一样的对话。
‘偶尔一次有什么关系啊哈哈哈哈。’
‘还嘴硬,信不信,你迟早得被烟给送走。’窗外的人哼了一声,指尖夹着烟转了转。
‘来来来,打赌,输了你就把剩下的烟还我。’
‘行啊,别说这一根,整包都给你。’
‘那我要是赢了呢?’他听见自己这样问。
‘哈哈,你这家伙,要是最后没栽在烟上,哥们儿就下去陪你!’
像是被这个荒谬的赌注戳到了共同的笑点,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笑声一点点远去,场景逐渐模糊,边缘微微泛起白光,一切又变得不那么真实,像是恍惚之间的黄粱一梦。
后面的记忆片段断断续续的,模糊又清晰,角落里蜷缩的一小团身影在无边的黑暗里颤抖,求助的眼神中充斥着最后一丝希冀。
他只能感受到其中滔天的愤懑,闻见刺鼻的血腥气...还有随之袭来的剧痛。
倒下的时候,眼前的一切虚虚的晃着,生前的一幕幕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几乎是猛然间想起,那天提出的那一个,荒谬无度的赌注。
没想到他竟然以这种方式,第一次赌赢了那个人,按理说本该感到高兴的,可是却没有。
没有喜悦,没有后悔,什么情绪也没有。
同样...什么也不剩。
他猛地发现,自己并不在意这一生的结尾潦草收场,只是隐隐约约间,不希望那个人把这个赌注放在心上。
“下去陪我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视线最后聚焦在自己垂下的手上,指关节末端有着不明显的肿大,隐隐有些变形,是长年累月抽烟导致的后果。
在闭上眼前的最后一秒,他忽然觉得,这一趟走来,确实是有些遗憾的。
飘零的碎片凌乱地在脑海里穿梭着,记忆中那个人的身影愈发遥远,直到变成一个虚无的光点,消失在视野之中。
回过神来的时候,粗粝的手掌不觉间收紧,那一小盒香烟被力道挤压变形。
怪物转到一半的脖颈慢慢恢复原状,后脑勺上的第二张脸正在一点点往回收起,眼球凸起,嘴巴大张,好似在无声地嚎叫,扭曲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保安’茫然地抬起头,一眼就望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瞳之中,月辉倒映在对方黑亮的瞳仁里,闪烁着星点亮光。
方才背对自己的那抹娇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跟他面对面站立着,直勾勾地与他对视。
清亮通透的眼珠子如同浸润的黑曜石,仿佛一眼就能读懂对方深埋于心底的秘密。
“请问......”
她礼貌地开口询问道。
“现在,我可以和你聊一聊吗?”
......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黢黑的走廊里死寂无声,像是盘踞着一头能够吞没一切来物的巨兽。
顾礼维持这个略带滑稽的姿势已经长达二十分钟了,一把年轻的骨头站得酸痛无比,扒着门框的手指累到麻木,僵硬的小腿肚微微打颤。
在这漫长的二十分钟里,顾礼合理地为自己分配了时间。
他有十分钟的时间都低着头在数地板砖的块数,另外五分钟在想慢羊羊为什么讨厌美羊羊,还有五分钟在认真思考七个葫芦娃合体后到底能不能打得过奥特曼。
陷入沉思的顾礼眉头紧皱,浅褐色的眼珠随着大脑的运转而不停转动,无意间一一掠过教室里坐着的学生们,脸色沉得像一潭死水。
一轮扫视下来,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原本有些躁动的玩家在对上这一双仿佛能杀死人的眼睛时,心里那点小九九立马被扼杀在摇篮里,掐灭得无影无踪。
犹如蚊吟一般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在各个角落里战战兢兢地响起。
“你说,她会不会是在想,怎么才能让我们的死法全都不一样...?”
“想开点吧,说不定是在算我们加起来一共够她吃几天的。”
话音未落,一个眼刀扫了过来,正在低头交谈的两人立刻噤声,一阵心惊肉跳,肩膀止不住发抖。
说悄悄话也能被发现...?
救命!好敏锐、好可怕的存在啊!!
此时,敏锐的顾礼正在为脑内新冒出的想法进行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丧尸到底更害怕哪个星座?
他换了个双腿交叉站立的姿势,目光远远落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再一点点滑落,落到底下瑟瑟发抖的两个黑影身上,面上神情更为严峻。
会不会是...处女座呢?
正当他陷入新一轮的沉思之中时,走廊上突兀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鞋跟敲击地面的响动远远地荡过来,就连间隔的频率都十分相似,清脆悦耳,像踩在钢琴键上跳舞。
顾礼猛地从走神的状况里抽出来,浑身一凛,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从来没有觉得哪个人的脚步声能这么动听,催人泪下,简直是将这双系统商城里淘的高跟鞋穿出了精髓,穿出了品味,穿出了内涵。
这几十点积分花的,真值!
同样觉得这阵脚步声催人泪下的,还有教室里几十个濒临崩溃的玩家。
原以为只要熬到下课铃响就好了,反正两个最大的威胁已经手牵着手心连着心,头都不回一下,走出去老远。
好不容易在那个危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