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3
谢应水找到李培的时候,他正在小区公共健身器材上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大饼。
一路捧在怀里,还没吃完,饼是没凉但也快馊了。
“饿了?”
听着声儿,李培儿一咕噜爬起来,“没,我怕浪费了。”
看他没脾气似的眼巴巴地盯着自己,谢应水难得带点惭愧,面上不显:“怎么没在家里坐着。”
李培擦擦鼻子:“哈…我也不大会收拾,待在屋里也占地儿,出来偷偷懒,四处转了转,哥,这地方真好,我看连畜生都放在车斗里被推着走呢。”
他初中勉强拿了毕业证书就出来混了,三四年也没混出个名堂,就在方西和附近几个村里替人跑跑腿,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山脚的镇上。
倒不是怕出去闯,主要是怕他妈担心,家里还有弟妹,他爹又没了,心里挂念着就走不出太远。
大概。
李培做着惊奇样,用余光瞥着谢应水,谨慎轻缓地吐出一口滞重的气。
他们俩都是大小就没了爹的,他对着谢应水天然就带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加上谢应水又比他大了几岁,人中龙凤的长相,他一声声哥叫得更是真情实意。
谢应水的耐心在李培又一次说到“这地方真好,应水哥你真厉害”告罄。
“走吧,带你下馆子,吃完了收拾东西,带你去你住的地方。”
“就我们俩吗,姨和段哥还有乔生不去吗。”李培屁颠颠跟上谢应水,心里想两人差不多高,但怎么应水哥的腿看起来就比他长,一步迈出去老远。
“不去了,家里有面,中午随便吃点好休息。”
“那咱们待会儿点几道菜带回去,不然嘴里多空落。”
“嗯。”
李培有心再多说几句,但谢应水一顿饭下来却是惜字如金,脸色看着也不大好,没吃多少就放了筷子。虽然他应水哥平日里身上就白,太阳晒着就像把人晒褪色了似的,在方西村一块儿下地的时候,撩起袖管来手脚亮得晃眼,路过的就只看见他一个了。
眼下却是生硬的苍白,谢应水撑着头,额角青紫的静脉浮起,李培大气也不敢出,扶着谢应水的肩膀俯下身去,“哥……你没事吧?”
谢应水缓过一阵长而尖锐的刺痛,声音平稳地开口:“拿瓶冰水。”
李培立马去了,抱回来三四瓶冰饮料,“哥,你喝哪个?”
矿泉水被抽走了,谢应水摆手:“其他的放回去。”
傻蛋,专挑贵的拿。
李培愣愣地照做,回来后不放心地问:“哥,就喝这个能行吗,难受喝点甜的热的吧?你哪难受,我带你去看看吧,这有保健站没?”
“从哪儿学的唠叨。”谢应水把剩下半瓶水拍李培脸上,起身,“就一点头痛。老板,结账。”
偏头痛是谢应水老毛病了,最开始怀疑是开颅手术后暂时的后遗症,但脑壳上的缝长齐了还没消停,时不时地发作。有时候时间长点,三四天脑袋嗡嗡响,有时候就像刚刚,几分钟强烈的刺痛,像是一把臂长的钢针,径直贯穿头颅。
这段日子想来是看谢应水过得快活,一直没找上门来,专门挑着他松懈的时候来点刺激。
出了一身的冷汗,回去又要被段去非嫌弃换衣服。
李培拎着打包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谢应水的后颈被汗浸透了,质地像被泡在泉水里被冲刷得光洁润白的卵石。
李培印象里的知识分子就是照着谢应水的样子描绘的,说话偶尔有点刻薄,性格刁钻但又矛盾地包容,时常犯点无伤大雅的毛病。
“哥,我之前读书上课也头痛,”李培斟酌着开口,“你念书多,病肯定也重,还是多注意锻炼,多走走才好得快。”
“……”
谢应水回头看一眼这小傻叉,压下去的头痛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得少让他和谢乔生接触。
饭菜打包回去刚好赶上谢芳芝下面,李培拿了东西说了几句话就跟着谢应水走了。
办交通卡坐地铁到了大学城附近,谢应水带李培进了一家餐馆,和老板老严见面。
“小谢推荐过来的人我是放心的,今天看了你是果然不错,这身板好,在家里经常下田干活吧?”老严是个粗犷的中原人,豪爽大方,谢应水口头和他推荐学徒时一口就答应下来。
“我这里包吃包住,你只要踏实肯干,能吃苦,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老严给安排的住处就在店铺后边,是一个木板隔开的小房间,有浴室,但厕所得用公共的,除此以外,床铺都收拾好了,床尾还有一个小电视机。
把人安顿下来,老严就离开了,今天留给人休息。
李培把行李一放,两个人在房间里就有些转不开身了,谢应水又叫李培出去,到了手机专卖店里。
谢应水指了一台事先看好的二手机,等待打包的间隙对李培说:“先给你买一部应急用,以后你想要新的就花你自己的工资,电话卡送三个月话费,我把我的号码存给你,有重要的事再打。在老严这,前三天是试工,你要觉得当学徒脏、累、不体面,干不下去也不用来找我,我只负责给你安排这一个工作,之后你要做什么我不管。你也不用觉得是我把你带出来就觉得我是什么好人发善心,对我来说是顺手,但也只有这一次,感恩戴德把我当亲哥哥就不用了。你十九了,在这儿之后的每一天你得对你自己负责,更得对你妈你弟弟妹妹负责,明白吗。”
李培愣愣地只知道点头。
谢应水就当他听懂了把他送回住处准备回去,李培才缓过神来,“哥…应水哥,这手机钱,等我发了工资就还你。”
谢应水也不客气:“行。”
李培叫他一声哥,但谢应水又不是缺弟弟,有什么必要对他负责呢。况且,谢应水更不是注重那狗屁同乡情谊的人,非要给自己添点麻烦,再心存希望以后李培会报答自个儿。这有助人为乐的闲暇,他还不如陪谢芳芝说说话或是再找份兼职。
话说明白了,对彼此都好。
谢应水奔波了一天,回程的路上险些睡过站,脑袋木木地走在路上,就收到了两条短信。
全新的脑袋还挺好使,没教他也会发短信了。
【应水哥。】
【那你之后还来看我吗。】
谢应水回复:【过几天稳定下来我带你去办居住证。还有,短信别分开发,费钱。】
家里静悄悄的,入门玄关鞋柜底层,四双大小不一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谢应水换上一双,冲了澡就躺到床上半昏半睡。
街头路灯亮起时,谢应水总算是勉强睡醒了,晃着步子打开门,先是被闪亮亮的客厅环境吓了一跳,再是被门边衰着脸的小鬼头吓了一跳。
“你醒了——”谢乔生幽幽道。
“废话。”谢应水提着谢乔生的后衣领把人拎开,“你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