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出宫
冯邑淮头也没抬:“他喝不下。”
不仅喝不下,恐怕还正撑着。
皇帝开了临幸的头儿,皇后又称病回避,御嫔中难免有人心思活泛,于是各种羹汤补剂,绣带香包都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送进了温室殿,想来便是半个时辰喝一盅,半个月戴一样,也要到明年才可尽揽。
崔夫人、段夫人尚且顾及皇后颜面,来椒房殿关切皇后身体时,会委婉地提起往温室殿走动的心思,或是旁敲侧击地问一句皇帝的喜好。
“殿下可知,陛下喜欢何物?”
虽是问喜爱的食物,但段夫人的眼睛却是一直往冯邑淮身上瞟。前朝时,江淮曾是楚国故地,望都与江淮相去甚远,楚地女子却早有盛名在外——山川、云雨、岸芷汀兰,香草美人,敢爱敢伥。
段和君一个抬眼便不动声色地将冯邑淮从上至下扫了一遍,美则美矣,却并不如传言中江淮女子那般敢爱敢恨,看着沉静孤清。
冯邑淮自然不知章珩喜爱何物,她也已经许久未见章珩,段夫人与崔夫人没从她这里得到合适的答案,但却得到了皇后的默许——向陛下邀宠的默许。
思及此处,冯邑淮将字条自兰珠手中取回,“罢了,不必假借名义送去温室殿了。”
她不想自己的举止被掖庭诸多眼睛过分解读,何况她本就来位不正,虽要做章珩手中的刀刃,任由他驱使,但也不能不顾及着自己的名声。
一把过早被利用殆尽,又不趁手的刀,是没有价值、可以弃之如敝履的。
与其夹在这掖庭之中,既容易忤逆陛下,又容易得罪世家,还不如寻个清净的去处避避风头。
冯邑淮眼下正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太后回平翠宫的诸项事宜,包括太后出行所用法驾扈从、沿途护卫与衣食药膳等。
先帝驾崩已有九年之久,帝后大婚是太后这九年里头一次回宫,然而也就仅仅只住了小半月。
太后吩咐郭梁将返程之事告诉冯邑淮时,冯邑淮实在有些惊讶。毕竟,早在太后回宫前,甚至天子与她还在长安城外的归途中时,章珩便已经命丞相崔于政与御史大夫杨士赞主持了长信宫的修葺,大至屋檐门户,花池草木,小至内室铺陈,衣饰香料,规模如此之巨,思虑如此之细,以至于不止冯邑淮,宫中上上下下都以为太后此番会长住长信宫内。
然而却仍旧留不住太后。
不仅留不住太后,这偌大未央宫也没能留住皇后。
冯邑淮将事情一一安排妥当后就上表称,太后久居离宫,身为儿妇,因要主持掖庭,不能晨昏定省,于是特请陪同太后往平翠宫清修一月,以表孝道。
待长秋詹事曹旦将此事报与陛下回来,皇后便问:“陛下如何说?”
曹旦据实回禀:“陛下说,善。”
“只此一字?”
曹旦面露难色地回答:“只此一字。”
皇后的十指纤长匀称,莹白而润洁,竹简在她手下翻至下一册,她垂眼,仔细地查验各宫送上来的大小事务,并没有多少工夫去思索皇帝这一个字背后的情绪。
曹旦猜测着,帝后自上次拒宠之后,似乎有些不合。
哪怕外人眼中,陛下每日都派女史吴惜蕊来问询皇后今日是否体健,却再也没有踏足椒房殿,而皇后,除却在陛下送来赏赐时呈上一份谢表外,对于皇帝,皇后再无表示。甚至那谢表还是由施华代为撰写,皇后不过抽空誊抄了一遍,谢表也是派遣曹旦送至御前。
到了太后与皇后临行那日,皇帝自长信宫起,送太后至东司马门,而后拜别太后,帝后二人之间亦是无话。
冯邑淮却从这份沉默中品出几分与她无关的怅惘来。难道是和太后有关?不过,冯邑淮也无意多问一问。然而皇后若不与天子拜别,终究有失体统,冯邑淮敛衽一拜,标准得无可挑剔。
“平翠宫那处,妾定当照顾好太后的身子,请医问药,晨昏定省,必不让陛下分心。”
章珩点了下头,并不偏向她,道:“朕的皇后当真是天下内妇之典范,一丝一毫也未曾行差踏错。”
“分内之事,妾不敢懈怠。”冯邑淮维持着温顺的笑,恍如戴了面具一般,“至于宫内事务,妾留了长秋詹事曹旦,曹旦办事老练,想来不会出错。”
“嗯。”
“私府的事,想必陛下也已知晓,妾让靳腾每月月中与月末来报给妾,不过,妾居平翠宫时,中贵人传信与妾便是,妾也已经一并交代了。”
章珩又点了下头:“可。”
两个聪明人说话,不用太多辞藻修饰,彼此之间只一个眼神,或是语调的一次顿挫,就足以制造出剑拔弩张的气氛。
冯邑淮这一去,便是二十来天。
平翠宫依山而建,地势很高,去长安城三百里,秋日里晴天多,正午万里无云时,就可瞧见长安城。此外,平翠宫南侧是狭长的河谷,若有大军想自西南北上,取道望都,定要过此山此口,算是望都最后一道屏障。
只是这里涸阴沍寒,曾是前朝帝王避暑的行宫,于秋冬时节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去处。然而太后却偏偏选了这里,眼下才十月中旬,清晨,草木之上已凝结了厚厚一层冰霜。
太后为人少喜少怒,多数时候,身边只让郭梁这样的老臣侍奉,除却晨昏定省见上冯邑淮一面啊,旁的时候都独处于室内。对于冯邑淮离宫的原因,她像是看透,却不甚在意,连冯邑淮居住在此,想邀闺中密友前来叙旧也一概允了——
翁良质也来了望都。
这倒让冯邑淮喜出望外。因为住在行宫,彼此见面也更为容易。
屏退众人后,翁良质就轻轻刮了刮她的下巴:“三娘,你瘦了,看来掖庭里的庖厨也并不见得厉害到哪去。”
宫中饮食精致,只是冯邑淮并不大吃得惯,每次只略略浅尝,再用些肉羹就叫人撤下了。
冯邑淮再度听见三娘这个称呼,心底一热,拉回她的手紧紧握在手中:“哪有,是我们太久不见了。你呢,可习惯望都的水土?”
翁良质俏皮一笑:“这是自然,我胃口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者——”
她低头在袖中掏了小半天,掏出一团娟布,像是裹着什么东西,冯邑淮好奇地打开,发现是一小抷土。
“阿母说,不管走到天南海北,只消在饮用的水中撒上这么一点家乡的土,就不会不服水土了。”
冯邑淮哭笑不得:“仔细肚子疼。”
说罢,手却忍不住覆在土上。望都气候不比江淮湿润,故乡的土到了此处也流失殆尽了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