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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是旧年的雪》

37. 腊肉

腊月底的时候,母亲把灶台上方挂了快一个月的腊肉取了下来。

肉被烟熏了整整一个月,表面变成了一层深褐色的硬壳,油光发亮的,边缘泛着焦糖一样的深琥珀色。凑近了闻有一股浓烈的熏香味,混着松枝和木柴的烟气,厚厚地裹在肉的表面,像给那块肉穿了一层看不见的外套。母亲拿刀把表面刮了一遍,刮下来的黑色薄片落在案板上像撒了一地碎胡椒末。刀切下去的时候刀刃碰到硬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破了壳之后里面的肉露出来是暗红色的,纹理分明,肥瘦相间的部分被熏成了半透明的暖玉色。

弟弟站在案板旁边看。他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香气牵着走的小狗。

"妈,今天吃这个?"

"三十晚上吃。"

"还有几天?"

"三天。"

弟弟在心里数了一下"三天"是多长,然后说:"那我现在闻闻,记着这个味,等三十晚上再看对不对得上。"

母亲被他这句话逗得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把切下来的一小片腊肉边角递到他嘴边。弟弟张嘴接住了,含在嘴里没有急着嚼,先让那股烟熏的味道在舌面上铺开,然后才慢慢嚼起来。他嚼的时候眯着眼睛,像在分析一团复杂的味道,嚼完了咽下去之后睁开了眼,点了点头说:"香。"

"那三十晚上你再尝尝,看是不是这个味。"

"会是同一个味吗?"

"是同一块肉。"

弟弟对这个回答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对"同一块肉"这个事实有一种踏实感——它挂在那里一个月了,每天经过灶台都能看见它,看着它一天一天地变成另一种样子。现在它被切了、被尝了,剩下的部分被收进碗里放在灶台最凉快的角落,像在等待一个重要的时刻到来。

那几天父亲每天照常上班、照常下班。三十前一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卷红纸和一瓶墨汁。弟弟迎上去接过了红纸卷,搁在桌上,然后看着父亲把墨汁瓶放在红纸旁边,说了一句:"明天写春联。"

"我写?"弟弟问。

父亲看了他一眼:"你姐写。你帮忙抻纸。"

弟弟的嘴抿了一下,像是把这个"抻纸"的任务在嘴里品了品,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争取"我也写",抻纸也是参与。他去年只能看着,今年能帮忙抻纸了,明年也许就能在旁边写一个字,后年也许写一整张。他在心里排着这个时间表,像在等着自己慢慢进入那张红纸上的位置。

三十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母亲就起来烧水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腊肉被取出来搁在案板上解冻,一整条鱼被刮了鳞、掏了内脏,搁在筛子里沥水。弟弟在被窝里听见这些动静就醒了,翻身坐起来穿衣服,比平时快了许多。他跑进堂屋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坐在炉子旁边了,穿了一件洗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像是早上刚湿水梳过的,整齐地贴在额头上方。

弟弟在他面前站了一秒,大概是注意到了那件中山装和整齐的头发。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收了起来,像收一片完整的落叶。然后他去洗脸、洗手、擦干,坐到桌前等着吃早饭。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和咸菜,但弟弟吃得比平时快。他心里有一张清单——红纸要铺开、墨汁要倒进碟子、毛笔要泡软、对联要裁、写完要晾干、晾干要贴。他想着这些事嘴里就嚼得快了,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擦了嘴,跑去把桌上的红纸卷展开了。纸面在桌面上铺平的时候发出清脆的纸张摩擦声,他在纸卷的两头压了碗和茶杯,让纸不再卷回去。

我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红纸铺平了,墨汁倒好了,毛笔在清水碗里泡着。他站在桌边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两只手垂在身侧,笔直地站着,目光落在那片朱红色的纸面上。

"开始吧,"他说,"我准备好了。"

我坐下来,拿起泡好的毛笔,蘸墨,落笔。弟弟站在桌子的另一头,两只手压着红纸的上边沿,防止纸张在运笔的时候卷动。他的手指压在纸面上,指尖微微发白,像在替那些还没有落地的字撑开一个安稳的立足之处。我写一个字他的目光就跟着笔尖走一趟,从起笔到收锋,他全程目不转睛地看着,像在用自己的目光给每一笔额外加固一次力量。

写完上联的时候他轻声读了出来:"天增岁月人增寿。"读得很慢,有些字认不全,但他把那七个字的音一个一个地连起来了,像在走一条磕磕绊绊但终于走通的路。他读完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亮闪闪的东西,像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能读完整。

"你认识这几个字了?"

"不全认识,"他说,"但连起来我能蒙出来。"

他继续压着纸,我写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写到"福"的时候他忽然轻轻说了一声"福字写得好",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那个"福"字看,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一棵正在开花的树。他的指尖还压着纸边,白白的,因为用力和紧张微微泛着粉红。

写完横批之后我搁下了笔。弟弟把压着纸边的手收回来,退了一步看着整副对联。红纸上的字还没有全干,墨迹在纸面上泛着湿润的亮光,笔画因为水分还在慢慢地渗开,边沿比刚写的时候微微扩展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说:"比去年齐整了。"去年是他自己写的,歪的,大的小的小。今年他还没有写,但他能看出齐整和不齐整的区别了。他在进步,他在用眼睛学着辨认那些笔画之间的差距,这是他去年做不到的。

对联晾着的时候父亲过来了。他站在桌边低头看那两排墨字,目光从第一行缓缓移到最后一行,像在走一条熟悉的路。他看完了之后没有说"写得不错"——他大概觉得去年说过了,今年不需要再重复。他只是把那副对联小心地端起来,搁在长凳上晾着,然后转身去熬糨糊了。

下午贴对联的时候,弟弟站在梯子下面扶着。父亲爬上去刷糨糊,他在底下仰着头递红纸。上联贴上去的时候他在底下喊了一声"左边高了",父亲往下偏了偏,他又喊"好了"。下联贴的时候他喊"右边低了",父亲往高调了调,他说"平了"。他像一个微型的指挥官,在自己的高度上替父亲校准着每一毫米的偏差。父亲按着他的指示调整,没有反驳,也没有嫌他啰嗦,就那么上上下下地调了三四回,直到弟弟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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