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游野的秘密(三)
游野找到陈翔的时候,已经是高二下学期了。
那一年半里,他做了很多事,有些事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荒唐。
高一刚开学第一周,他拿着一个名字去问年级主任,年级主任翻了半天花名册,说没有这个人。他又去问教务处,教务处说转学生档案不归他们管。
后来他把能问的人都问了,连门卫大爷都被他骚扰了好几遍,大爷很无奈地说:“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我哪记得住谁是谁?”
游野并不认真听课,每天放学他都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放学的人潮往外涌,一千多张脸从他面前经过。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碰到与他记忆中的脸稍像的轮廓,就要去拦人家。
男同学也不甚其扰,好几个人放话说要揍他。
后来他换了一种方法。他开始在食堂里转,端着餐盘在几百张桌子之间走,每一桌都扫一眼。
有人抬头看他,他也不躲,反而直直地回看。
有人骂他神经病,他也不还嘴。
走完了食堂,他又去操场。他就站在塑胶跑道边上,一个一个地看路过的同学。别人问他找谁,他又不说了。
当时高中盛传,高一来了个精神病。
有人在贴吧发帖说,那个谁谁谁天天在学校里转悠,不知道在找什么,眼神吓人,像鬼一样。帖子下面有人跟帖说他也被拦住过,拦住了也不说话,就盯着你看。有人回帖问他是不是吸了,有人说他以前在别的学校就这样,是因为死了爸妈。
那帖子被顶得非常高。
有一天晚自习课间,他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被几个人堵住了。带头的是隔壁班一个高个子,游野之前拦过他两次。
高个子问他到底想干嘛,一天天在学校骚扰同学。游野说我没想干嘛。高个子说那你拦我干嘛。游野说认错人了。高个子说你天天认错人?你他妈故意的吧?游野没有说话。
高个子推了他一把,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高个子又推了一下,说你再拦我,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游野还是不说话,他就靠墙站着,眼神冰冷。
高个子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叫你妈装逼!”
游野弯下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那几个人围着他看了一会儿,走了。
游野直接掏出他那个小灵通报警。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老师在讲台上看了他一眼,直接让他回座位,一副懒得计较的姿态。
第二天他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班主任说昨天的事我知道了,那几个人我已经找过了。
游野并不说话。
班主任带班多年,不怕那种大喊大叫放狠话的小子,就怕这种心思深沉沉默寡言的。
他顿了顿,说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想怎么处理。
游野说听公安局的。
班主任说那不行啊。
游野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又不说话了。
“你这件事呢,我已经批评过那几个同学了,他们也认识到错误了。你呢,也该反思一下自己,毕竟你在学校里到处拦人,确实也影响到了别的同学。”班主任当然是想大事化小,奈何游野软硬不吃。
他很无奈,“游野同学,你到底想怎么样?”
“让他们跟我道歉。”
“当然,打人了当然要道歉,我还会让对方父母带你去医院。”班主任见游野松动,心下一喜。
“还有……”
游野趁机找老师要了全市所有高中的名单,一所一所地在网上查,查他们的官网、贴吧、校园论坛,搜“陈翔”两个字。
但搜出来的结果要么是同名不同人,要么是陈年旧帖打不开。
他搜了好几天,眼睛充血,看屏幕上的字都是糊的。终于有一天,他在一个学校的贴吧里翻到了一张照片,那是该校的运动会入场式,一个班的学生举着牌子走过主席台。他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人的侧脸,尽管那人站在队伍最后一排,还微微低着头,但他一眼就认出是陈翔。
他记下了那个学校名字。
第二天他没去上课。他坐了两个半小时的大巴去那个城市。那天他坐在大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睡得很香,梦里陈翔跟他又变成小时候的样子,一道看电视,一道买冰棍,上学下学。
两个半小时过去,他被大巴司机叫醒了,目的地到了。
他到了那个学校门口,门卫不让他进,说你不是本校的不能进。
他绕到后操场,那里用铁丝网拦起来了,但可以看到本校学生打球。
游野站在铁丝网外面,手指扣在网格上,铁锈蹭了一手。他顾不上擦,就那样站着,双眼贪婪地透过铁丝网找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陈翔也看到他了。
球从手里滑出去,滚了两圈,停在边线外的草皮上。
游野想过很多次再见面的场景,但真的站到这里了,他发现他什么都没准备好。
陈翔比他先开了口,隔着一道网,声音有点发颤:“你来这里做什么?”
游野说:“我找了好久。”
陈翔厌恶他这种答非所问,皱了皱眉。
游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说,“我来看看你,看看你好不好。”
陈翔:“你现在看到了,我很好,你可以走了。”
游野说:“好吧。”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湿湿的。
后来每个周末游野都逃课去陈翔学校。
这两个学校都是优质学校,周六要上一整天课,游野总是逃了周六下午的课,坐上大巴,到陈翔的学校等着看他打球。
一来二去,有些球员就认识游野了,有时候球冲出铁丝网,就喊游野,“兄弟,传一下。”
游野身形比较瘦小,有人就问他是不是初中部的,来看高中部的打球?还问他想不想加入篮球队。
游野总是笑,也不说是也不反驳。
这种氛围下,偶尔他也能跟陈翔说上话。有时候陈翔累了,坐下来喝水,游野也靠着铁丝网坐下。两个人背对着,中间隔着一道网,游野问:“你一个人来打球吗?”陈翔简单的嗯了一声。
游野把那时候高中生流行喝的袋装水挤得扁扁的,从铁丝网传过去。
陈翔看了一会,还是伸手接了。
很久以后的一个周末,游野要赶末班车回邻市的时候,陈翔把球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铁丝网边上,隔着一道网叫住他,“那天到底是你还是婷婷,打翻了那个烛台?”
游野其实很不想再回忆那天的事,而且他记忆里一片空白,真的不知道是谁打翻的。
但听陈翔的语气,至少陈翔可以确定不是自己打翻的。
于是他嗫嚅着:“那就算是我……”
陈翔眼里的一点微弱的善意消失了,他狠狠盯着游野,“什么叫就算是你?”
游野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他说:“是我打翻的。”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铁丝网,谁都没有再说话。
良久,陈翔抬起头,“我恨死你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游野的眼泪忽地掉下来,他说:“我爸妈也死在那场火里了,你不要恨我!”
陈翔转头跑了。
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来操场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