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空箱旧契
陆小满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第一声响起时,他还以为是客栈伙计来催房钱,翻了个身,将被子往头上一扯。
第二声却比第一声急得多。
“小满!”
听见程六的声音,他一下坐了起来。
石三斤睡在另一张榻上,也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陆小满已经摸到了枕边的短木棍。
“你先睡,我看看。”
推开房门,程六正站在廊下。
他额头冒着汗,鞋边溅满泥点,像是从城门一路赶来的。
“程大哥?”
“风雨镇出事了。”
陆小满顿时清醒。
“楚家的?”
“是。”
程六压低声音。
“今早镇上有人捎信,说楚家旧宅夜里进了人。灶房旁那间小屋,门锁给撬开了。”
陆小满的手停在门框上。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
那里放着一把铜钥匙。
昨日从风雨镇回来之后,楚四嫂才将它交给他。钥匙很旧,齿上有几处磨痕,说是楚四父亲留下来的,平日很少拿出来用。
谁能想到,还没等他们拿着钥匙去开箱,箱子所在的屋子便遭了人闯入。
“箱子呢?”陆小满问。
程六摇头。
“不知道。”
“报信的人没进去看?”
“没有。只说锁落在门外,屋门开了一条缝。”
陆小满没有立即说话。
昨日下午,众人从楚四口中问出,当年两家重丈田界的旧文书可能还在旧宅。
夜里便出了事。
若说是巧合,未免太巧。
可要说是宋家干的,他手里又没有证据。
挨过那顿打之后,陆小满已经学会一件事:心里越认准谁是坏人,越得小心别把猜测说成亲眼看见。
他问:“消息谁带来的?”
“镇上卖菜的陈伯。”
“他亲眼瞧见贼了?”
“没有。”
程六说道:“昨夜听见有人在那边活动,今早路过才发现锁坏了。”
陆小满点头。
“那咱们先去城南。”
他回头朝屋里喊:“三斤!”
石三斤已经穿上衣裳,正在往怀里塞账册。
“我听见了。”
“你去找陶少侠。”
“那你呢?”
“我跟程大哥去楚家问清箱里有什么。”
石三斤看了他一眼。
“你别自己跑去风雨镇。”
陆小满一怔。
“我还没说要去呢。”
“你方才摸钥匙了。”
陆小满低头。
果然,那把小钥匙还攥在自己手里。
石三斤又补了一句:“你以前就是这样。想到什么,腿比嘴还快。”
陆小满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这回听你的。”
两人分头出门。
石三斤朝陶寒亭落脚的客栈去。
陆小满则跟着程六,沿尚未热闹起来的洛阳长街往城南走。
天色刚亮。
街边卖胡饼的铺子已经生了火,热气掺着麦香,钻进两人的衣袖。
程六闻见,肚子轻轻叫了一声。
陆小满转头看他。
“程大哥,您还没吃早饭?”
“消息来得急,哪顾得上。”
陆小满摸了摸钱袋。
想起今日可能又得赶路,他咬咬牙,买了两张胡饼。
递过去一张。
程六怔了一下。
“你请?”
“怎么,我不能请?”
“倒不是。”
程六笑道:“只是难得见你这么大方。”
陆小满叹气。
“今日先吃饱了。回头要是又跑一天,半道饿着,您可得背我回来。”
程六笑着接过饼。
两人边吃边走。
说笑几句,陆小满心里的紧绷却没有散去。
因为他知道,旧宅既然遭了人闯入,楚家那点仅剩的指望,便又少了一分安稳。
……
城南顾老丈的院子已经升起炊烟。
楚小妹蹲在灶旁,正拿一把旧蒲扇扇火。
楚小二抱着陶碗等粥,一见陆小满,便扬声喊:
“小满哥哥!”
陆小满朝他笑了笑。
“今日谁烧的火?”
“我和姐姐!”
“没把灶烧塌吧?”
楚小二不服气地鼓起脸。
“才没有!”
“那便好。等会儿给我留一碗。”
男孩立刻点头。
陆小满走过他身边时,笑意却淡了下来。
他没有在院里提旧宅的事。
前几日才将两个孩子从风雨镇接出来,如今好不容易能够睡个安稳觉,实在没必要一大早便让他们惊慌。
他同程六走进里屋。
楚四正靠在床头。
伤后这些日子,他虽然不再像最初那样昏沉,头痛却未全消,有时坐久了还会头晕。
沈知微前一日刚来过,叮嘱他不能急着下床,更不能为了田契的事硬撑着往风雨镇跑。
楚四嫂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曹掌柜送来的布袋,正补一道裂口。
见两人进门,她抬头。
“小满,程六?这么早?”
陆小满没有绕弯。
“楚嫂子,风雨镇来了消息。旧宅那间小屋,昨夜有人撬了锁。”
楚四嫂手里的针停住。
楚四猛地抬头。
“灶房旁边?”
“是。”
“箱子呢?”
“还不清楚。”
陆小满走到床边。
“我们准备过去看。只是想先问清楚,那只箱子里原先都收着什么。”
楚四嫂放下布袋,仔细想了好一阵。
“几件老人留下的衣裳。还有交粮的旧凭据,一些不再用的地契。”
“银钱呢?”
“没有。”
“首饰呢?”
楚四嫂摇头。
“老人留下的银簪子,早些年给小二看病时便当了。”
陆小满点头。
“也就是说,箱里大多是纸和旧衣裳。”
“是。”
楚四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
“小满,那份重丈的记录,我记得是包在一块青布里的。”
“青布?”
“嗯。旧得发白,边上还破过一道。”
陆小满心里记下。
楚四又道:“可我多年没翻过箱子,未必还在原处。”
“我明白。”
陆小满顿了顿。
“楚四哥,还有件事想问。”
“你说。”
“当年重新丈量田界,是因为什么?”
楚四皱眉。
“我昨日不是说过吗?石岭旁那根界桩,是我爹在世时立的。”
“您说过。”
陆小满说道。
“可为什么要重新立?”
楚四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早些年柳沟改过道。”
他说得很慢。
“东边的水往西冲,把一段田埂冲塌了。后来两家都说那半垄地原本该归自己。”
“两家?”
“楚家和王家。”
陆小满坐直了些。
“王家如今还有人吗?”
“有。”
楚四说道。
“当年的王老爷子早没了。他儿子王守义,搬到镇东做木工去了。”
陆小满握着钥匙的手,慢慢松开。
他此前一直在找楚家那份纸。
甚至一听说箱子被人翻了,脑子里便只剩下“旧契丢了”这一个念头。
可如今想来,当年既是两户人家争界,又由乡里重新丈量,总不该只有楚家留下一份说法。
“王家当年也认了重丈的结果?”他问。
楚四点头。
“认了。”
“有画押吗?”
“应该有。我那时年纪小,记得不甚清楚。”
“王家可留了文书?”
楚四摇头。
“那我便不知道了。”
陆小满起身。
“好。”
楚四抬头看他。
“小满。”
“嗯?”
“那箱子若真叫人翻空了……”
楚四说到一半,胸口轻轻起伏,停下来缓了口气。
“便算了。”
陆小满一怔。
楚四望着他。
“我家为了那几亩田,已经连累了太多人。别再为了几张纸,把你们的命搭进去。”
陆小满没有立即答应什么。
他想起这几日程六丢的买卖、苏照棠被夺走的账房差事,还有自己那半边肿了许久的脸。
最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楚四哥,我不拿命跟人抢纸。”
他停了一下。
“可事情总要问清楚。”
……
陶寒亭与方紫霞赶到时,石三斤跟在后头。
石三斤一进院,便朝陆小满扬了扬手里的册子。
“找到了。”
“谁?”
“陶少侠和方姑娘啊。”
陆小满笑道:“我是问,找人的时候有没有跑岔路?”
石三斤没好气地看他。
“就你会认路。”
两人斗了句嘴,心情总算松快几分。
陶寒亭已经听程六讲过旧宅遭闯的事。
如今又得知王家当年参与重丈,不禁沉吟起来。
“另一户当事人,确实值得问。”
方紫霞却先问:
“陈伯究竟看见了什么?”
程六将消息重新说了一遍。
她听完,向石三斤道:“记两件事。清晨见锁坏,是陈伯亲眼看见;夜里有人活动,只是听见声响。”
石三斤点头,低头记下。
“那今日分头办事。”陶寒亭说道。
方紫霞取出昨日绘下的田界图。
“明日就是衙门复核的日子。我留在洛阳,陪顾先生核对旧田籍与昨日实地查验的记录。”
她望向丈夫。
“寒亭,你陪小满他们去风雨镇。”
陶寒亭点头。
“好。”
“旧宅若真有人守着,不要贸然追人。”
“我知道。”
方紫霞还想再叮嘱两句,目光却落在陆小满和石三斤身上。
她轻声说道:“尤其别让两个孩子往刀口上撞。”
陶寒亭笑了一下。
“紫霞放心。”
陆小满赶紧接话:“方姑娘,我现在很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石三斤在旁边认真说道:
“以前不知道。”
陆小满瞪他。
“石三斤!”
陶寒亭与方紫霞都忍不住笑了。
可笑过之后,陶寒亭伸手按住腰间剑柄,神色重新沉静下来。
“走吧。”
……
前往风雨镇的路,几人如今已走得熟了。
程六赶车。
石三斤在车里护着账册。
陆小满坐在车辕旁,陶寒亭则骑着借来的马随行。
走出洛阳一段路后,陆小满忽然问:
“陶少侠,您觉得旧宅里的人会不会还在?”
“若是昨夜进去的,如今未必还在。”
“那咱们到了,先从外头看。”
陶寒亭转头。
“你担心埋伏?”
“担心。”
陆小满答得坦然。
“不过我还想看看,他们到底走过哪条路。”
陶寒亭点头。
他没有笑这少年多疑。
前些日子在永顺后巷,陆小满不过挨了一名家丁的两下,便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那并非他特别不中用。
而是没有练过真正武艺的人,碰见惯于动手的成年人,本就不该想着硬拼。
陶寒亭的剑法虽算得上熟练,行走江湖也有些年头,却从不以武功绝顶自居。
此刻又带着两个少年,更没有托大的道理。
“到了以后,我先进去看看。”他说。
陆小满应了一声。
过了片刻,他又问:
“若真是宋家派人拿走文书呢?”
“先看有什么凭据。”
“若没有?”
“便不能只凭咱们猜测指认。”
陆小满靠在车辕上。
“我知道。”
他说完,却又笑了笑。
“这些日子我听您和方姑娘说‘先看凭据’,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陶寒亭笑道:
“嫌烦?”
“不嫌。”
陆小满望向前方的官道。
“就是有时候觉得,办一件好事,怎么比从前替山寨探一条路还麻烦。”
陶寒亭看着他。
“因为探路只要知道人在哪里,替人讨公道却得知道事情究竟如何。”
陆小满安静下来。
这话,他记住了。
……
楚家旧宅仍在风雨镇外。
院墙矮旧,门前生满杂草。
过去一家四口住在这里时,灶上常年有烟,门旁晾着衣裳,院里还会传出楚小二的叫声。
如今空了不过几日,竟已显得荒凉。
程六把车停在较远的地方。
陶寒亭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确认屋里没有明显人声,也未见有人藏匿,才招呼两名少年靠近。
陆小满却没有直接奔向小屋。
他先站在院门外,仔细望了一阵。
正屋的门还关着。
窗纸旧归旧,却没有明显破损。
灶房门半开。
只有灶房旁的小屋,门锁落在地上,木门向里敞着。
陆小满走近,蹲下来。
门槛旁有几处被踩乱的泥。
锁环扭歪了。
锁鼻附近的木头上,还留下两道被硬物撬过的印子。
“这锁是硬撬的。”程六低声道。
陆小满点头。
他没有用手拾起锁,只拿短棍指给石三斤看。
“三斤,先记门锁在哪里。”
石三斤蹲下,一笔一画地写。
陆小满又站起身,走到正屋前。
“程大哥,楚家搬走那日,正屋是这样关着的吗?”
程六仔细看了看。
“我记得是。”
“窗户呢?”
“应当也是。”
陆小满没有接着问。
这并不能证明正屋绝没人进去过。
但至少目前所见的破坏,只发生在那间放旧物的小屋。
他转头望向陶寒亭。
“陶少侠,可以进了?”
“进吧。”
……
小屋不大。
靠墙堆着几把农具。
屋角斜放一只破竹筐。
地面有厚厚的灰。
楚家那只旧木箱仍靠着西墙,箱盖却敞开着。
一件褪了色的外衫半搭在箱沿,衣袖拖到地上。
两张黄纸被压在衣裳下面,另有一个布包翻了过来。
陆小满第一眼便看见了那块布。
青色。
洗得泛白。
边缘有一道旧补痕。
“楚四哥说的,可能就是这个。”
陶寒亭走近看了看。
“先别动。”
众人将箱内外散落物件的位置记下,再小心辨认。
箱里仍有几张交粮旧凭据。
有一小包针线。
还有几件老人留下的衣裳。
可那块青布包里,只剩下一张残损的薄纸。
陶寒亭借着窗边的光细看。
纸上还能辨认出“西界”“重丈”等字。
右下角却缺了很大一块。
陆小满凑过去。
“是咱们要找的那份?”
“可能有关。”
陶寒亭答道。
“但年月不全,田亩也残缺了。”
“另一半呢?”
“还没看见。”
几人又仔细查看木箱周围。
原先叠好的衣裳已经散乱。
几张旧纸被揉皱。
但缺失的那半张残纸,始终没有找到。
陆小满越看越觉得不对。
若真是为银钱而来,这间屋子里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若为旧契而来,又为何不将所有纸张拿走?
是来人不识字?
还是只想取走其中某一页?
他蹲在箱旁,盯着那块青布。
想了许久,忽然问:
“陶少侠,您觉得来人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吗?”
陶寒亭看向散乱的箱子。
“从痕迹看,像是专门翻找过箱中纸张。”
“可不能证明他原先便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错。”
陆小满点了点头。
这时石三斤忽然开口:
“小满,还有一件事。”
“嗯?”
“楚四哥说旧文书许多年没看过。”
“是。”
“那这半张纸,会不会原本便是破的?”
陆小满一怔。
随即点头。
“有可能。”
他望着那道残缺的纸边。
直到此刻,他们能肯定的,不过是屋门被撬、木箱遭翻。
至于旧文书究竟是在昨夜被撕,还是多年之前便已残破,谁也不能断言。
陆小满站起来。
“那咱们别在这里瞎猜了。”
他望向陶寒亭。
“先问问报信的人。”
……
陈伯在镇上卖菜。
程六熟识他,没多久便将人找来了。
老人提着一只空筐,见了陶寒亭,先行了一礼。
“陶少侠。”
“老丈,劳烦了。”
陶寒亭还礼。
陆小满走上前。
“陈伯,昨夜您大约什么时辰听见动静?”
陈伯想了想。
“二更过后吧。”
“有人说话?”
“有。”
“说了什么?”
陈伯迟疑。
“听着像有人问,找着没有。”
陆小满心头微动。
“另一个人呢?”
“好像说没找着。”
“您看见人了吗?”
“没有。”
“声音是从楚家院里传来的?”
陈伯又迟疑了一下。
“隔着墙听的,像是这边。”
他看看陶寒亭,又看看陆小满。
“不过夜里黑,我实在不敢说死。”
陆小满点头。
“那便记成听见,不能记成看见。”
石三斤赶紧低头写。
陈伯见几人没有强逼他说更多,神色稍稍松下来。
陶寒亭又问了几句,确认老人并未亲见来人,便郑重谢过。
陈伯临走时,忽然低声说道:
“陶少侠,我家还有老小。”
陶寒亭看着他。
“我明白。”
老人点了点头,匆匆离去。
陆小满目送他走远。
过了片刻,才说道:
“这镇上的人,如今连说自己听见了什么,都得先想想家里还有谁。”
陶寒亭没有回答。
只是握着剑鞘的手,微微紧了些。
……
到了午时,方紫霞托熟识的车夫送来短笺。
她已经向衙门补报楚家旧宅遭闯的情况。
官府的答复很简单。
次日田界复核照常进行。
若有新的文书,可以呈交查验;但不得仅凭旧宅遭闯,便断言宋家盗取旧契。
陶寒亭读完,没有多说。
这答复在程序上并不离奇。
只是眼下楚家本已势弱,如今又少了一份可能有用的凭据,明日自然更加难办。
陆小满望着那间空屋。
心里忽然有些烦躁。
从稻香村出来以后,他遇见过很多难事。
可像楚家这样,一桩接着一桩,仿佛总也看不见尽头的,还是头一回。
他握紧木棍。
正准备跟着众人回镇口,忽然想起清晨楚四说的名字。
王守义。
他停住。
“陶少侠。”
“嗯?”
“咱们还没去王家。”
陶寒亭转过身。
陆小满继续道:
“楚家箱里的纸就算丢了,当年重新丈量的人家也不止楚家一个。”
“嗯。”
“王家未必有文书,但总得问一次。”
陶寒亭点头。
“那便去。”
程六却有些犹豫。
“王守义的性子,怕是不好说话。”
陆小满笑了一下。
“您认识?”
“认识。做木工的,人挺实在,就是脾气倔。”
“比楚四哥还倔?”
程六想了想。
“差不多。”
陆小满叹气。
“那今日可得费些口舌了。”
……
王家在镇东磨坊后头。
院门旁堆着几截木料,里头传来刨木的沙沙声。
程六上前敲门。
“王大哥!”
片刻后,一个中年汉子从屋里出来。
身材敦实,衣袖挽到肘边,手上全是木屑。
他看见程六,先是一怔。
“程六?”
“是我。”
程六向他介绍陶寒亭与两个少年。
王守义一听陶寒亭的名字,神色便沉了下来。
“楚家的事?”
陶寒亭抱拳。
“正是。”
王守义看了看门外。
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几人请进院子。
他的家里不宽裕。
屋檐下放着待修的木桶,墙边靠着几扇尚未装好的窗格。
院角有个小女孩,正在捡散落的刨花。
王守义让她先回屋。
小姑娘抱着一捧木屑,看了看生人,这才转身进去。
陆小满望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了程六此前说的那句“王守义不好说话”。
并不是每个不好说话的人,都因为脾气坏。
有些只是因为背后有一家人的饭要吃。
……
陶寒亭先将来意说清。
王守义听完,摇头。
“那是我爹在世时的旧事。”
“正因年代久远,才想向王兄请教。”陶寒亭说道。
王守义看着他。
“陶少侠,你替楚家忙前忙后,镇上谁不知道?”
陶寒亭没有否认。
王守义又道:
“可当年与楚家争地的是我们王家,你今日来找我,就不怕我说的和楚家不一样?”
陆小满开口:
“若不一样,也得听。”
王守义瞥了他一眼。
“你这小子是谁?”
“陆小满。”
“你懂田?”
“不懂。”
王守义哼了一声。
“不懂还敢来问?”
陆小满认真道:
“正因为不懂,才来问当年真正参与过的人。”
王守义愣了一下。
他重新坐回矮凳。
“那你问。”
陆小满没有立即提旧文书。
他先问了当年水沟改道的经过。
王守义说,早些年柳沟涨过一次大水,冲坏了两家田埂。水退之后,旧界难辨,楚家与王家各说各有理。
“我爹那人倔。”
王守义说道。
“楚家老爷子也倔。两个人在田边吵了一年多,谁也不肯退。”
“后来呢?”陆小满问。
“后来请乡里重新丈量。”
“量完以后,哪家多得了田?”
王守义皱眉。
“没谁多得。”
“那半垄地呢?”
“照原有田亩重新划清了。”
“石岭旁的界桩,也是那时立的?”
“是。”
陆小满点头。
“王家和楚家都认?”
王守义答得干脆。
“都认。”
“后来没再争?”
“没有。”
陆小满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点,与楚四所说对得上。
陶寒亭接着问:“王兄,当年重丈之后,可曾留下记录?”
王守义不说话了。
他低头拿起刨子,推过木板。
薄薄一卷木屑落在地上。
过了许久,才说道:
“有。”
陆小满抬起头。
陶寒亭问:“如今可还在?”
王守义看着他。
“在又如何?”
院里安静下来。
王守义将刨子放下。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他看着陆小满。
“你们想叫我拿着纸去衙门,替楚家证明那几亩田是他们的。”
陆小满没有立即接话。
王守义又道:
“可我凭什么?”
“当年我爹与楚家争过地,如今他们惹上宋南天,我家便要跟着倒霉?”
程六脸色有些难看。
“王大哥……”
“程六,你不用劝。”
王守义摆手。
“你替楚家照看孩子,丢了宋家的木料生意。你是好人,我佩服。”
他指向屋里。
“可我也有妻儿。”
陆小满望了望那扇半掩的屋门。
门后隐约有人在听。
他将原本准备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如果自己只是说一句“公道自在人心”,然后让王守义自己承担宋家的报复,那公道未免也太便宜了。
他想了一阵。
“王大哥。”
王守义看向他。
陆小满问:
“当年重新丈量,是不是不只写了楚家的田?”
“自然。”
“也写了王家的?”
“是。”
“那份纸,对王家自己的地界,也有用?”
王守义一怔。
陆小满继续道:
“若有人说那根界桩立错了地方,楚家的田界会受影响,王家的不也一样?”
王守义皱起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份旧纸不只是楚家的东西。”
陆小满看着他。
“它也是王家当年与邻居争过、后来终于说清楚的一件事。”
王守义没有回答。
陆小满继续道:
“您若不愿去衙门,我不敢强求。”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官府明日既然要重查那处田界,若只有宋家和楚家各拿一套说法,当年王家认可的界线,往后又要怎么认?”
院里安静了下来。
王守义沉着脸,许久不语。
最终,他却还是摇了头。
“就算你说得有理,也不等于我该去。”
陆小满点头。
“是。”
王守义抬头,似乎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陆小满又道:
“您得先知道官府究竟要查什么,也得知道原件交出去还能不能拿回来。”
这句话终于让王守义的神情有了变化。
“你能保证?”
“我保证不了。”
陆小满说道。
“但可以先请懂田籍的顾先生来辨认。若真要交官府查验,也该当面登记,说明原件是谁拿来的。”
陶寒亭接过话:
“王兄,明日官府复核,已经有正式文书。你若愿意到场,陶某可陪你一同呈验。无论结果如何,你只陈述当年的旧事,不必替楚家说未见之事。”
王守义沉默。
陆小满没有再劝。
因为能说的,已经说了。
剩下的,得由王守义自己决定。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守义。”
王守义抬头。
一名妇人从门后走出来。
她看了看陶寒亭,又看向丈夫。
“你爹留下的纸,你不是一直收着吗?”
王守义皱眉。
“这事你别管。”
妇人却没有走。
“我知道宋家不好惹。”
她声音不大。
“可当年你爹为了那半垄田,同楚家吵了那么久。后来分清了,回家还说总算能安心种地。”
王守义低下头。
妇人又道:
“我不懂官府的事。”
她顿了顿。
“只是那张纸若真有用,也该让人知道,当年不是哪一家空口说的。”
说完,她没有继续劝。
转身回屋去了。
王守义坐了很久。
终于放下手中的刨子。
“等着。”
……
旧木匣是从里屋抱出来的。
铜扣上生了锈,边角也磕坏过。
王守义将匣子放在桌上,从最底层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旧纸。
纸已泛黄。
但四角尚全。
“就是这个。”
陶寒亭没有直接拿起,而是请王守义将它摊在桌面上。
纸上有当年重丈的年月、两户姓名、田亩数与四至。
还有几处署名和押记。
陆小满识字不多。
便站在旁边,一边听陶寒亭念,一边将自己认得的地名对起来。
东边柳沟。
西边石岭。
南边旧路。
还有那处先前两家争过的田埂。
陶寒亭看完,抬起头。
“王兄,这份记录确实与楚家所述有不少相合之处。”
陆小满眼睛一亮。
陶寒亭却又说道:
“但纸上格式、年月和押记,还得由顾先生与官府进一步辨认。”
王守义点头。
“我知道。”
陶寒亭问:“可否先誊录一份?”
王守义思索片刻。
“可以。原件不能带走。”
“自然。”
“明日若要验,我自己拿去。”
陆小满猛地抬头。
“王大哥,您愿意去?”
王守义瞪了他一眼。
“我还没说完。”
陆小满赶紧闭嘴。
王守义继续道:
“我只说我爹当年参与重丈的事。宋家是谁派人来量田,界桩又是谁弄断的,我一概不知道。”
陶寒亭郑重抱拳。
“理当如此。”
王守义又问:
“若宋家的人来找我麻烦呢?”
这一次,没人立刻回答。
陆小满望着院角那些待修的木料。
想起程六失去的生意。
又想起楚四嫂靠补布袋挣来的几枚钱。
过了片刻,他说道:
“王大哥,我不能保证宋家不找您麻烦。”
王守义神色微沉。
陆小满继续道:
“但若因此没了木工活,我们会帮您打听别的门路。”
他转头看向程六。
“程大哥认识不少赶车的,也认识曹掌柜。咱们至少可以问一问。”
程六点头。
“我肯帮着问。”
王守义看了两人一会儿。
最终轻轻叹气。
“先把明日的事过了再说吧。”
他说。
“这纸,我带去。”
……
从王家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程六牵着车等在巷口。
石三斤一路没怎么说话,直到坐上车,才忽然问:
“小满。”
“嗯?”
“王大哥若明日出了事,咱们真能替他找着活吗?”
陆小满沉默。
他方才只说会帮忙打听。
却也知道,洛阳不是人人都肯收一个得罪宋家的木匠。
“我不知道。”
他说。
石三斤抬头。
陆小满继续道:
“但能去问曹掌柜、问顾老丈。总不能什么也没做,便先说没办法。”
程六在前头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小满。”
“嗯?”
“你这回倒没把话说满。”
“我现在不敢了。”
陆小满摸摸鼻子。
“以前总觉得救了人便是好事。如今才发现,救完了人,他们明日还得吃饭。”
石三斤点头。
“这倒是。”
他又翻开账册。
“而且吃饭得钱。”
陆小满一听这句,立刻捂住额头。
“三斤,今日不算账成不成?”
石三斤认真道:
“不算也得花。”
程六笑得肩膀直抖。
陆小满无奈地望向远处。
晚霞落在官道上。
风雨镇的屋舍渐渐消失在身后。
他却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总算没有白走。
楚家旧箱遭了人翻。
想找的旧纸只剩残页。
可王守义最终愿意带着自己父亲留下的记录,去衙门说清当年的事。
不是因为陆小满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
而是王守义自己也记得,那道界曾经是两家一同认下的。
有些事,果然不是打赢谁便能解决。
但陆小满也知道,这不代表往后的路上,就不会有人拔刀。
……
返回洛阳时,天色已近黄昏。
方紫霞已经从衙门回来,与顾先生坐在城南旧院的石桌旁,整理翌日复核要用的田界图。
陶寒亭将今日旧宅与王家的情况一一说清。
方紫霞先问了陈伯的证言,再核对残纸记载。
随后才问:
“王守义手里那份,确定写着重丈后的四至?”
陶寒亭点头。
“我已看过,确有记载。”
顾先生眼睛一亮。
“原件呢?”
“仍在王守义手里。他明日亲自携来。”
顾先生沉吟片刻。
“这便好。私人的旧纸,官府未必全认,可若格式、押记与旧田籍互相印证,便有核验价值。”
楚四嫂一直站在廊下。
听见王守义愿意出面,眼圈渐渐红了。
“他真肯来?”
陆小满点头。
“肯。”
楚四嫂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屋里传来楚四的声音:
“王家……”
众人转头。
楚四靠着枕头,神情有些复杂。
“当年两家争得那样厉害。”
他缓缓说道。
“没想到,如今倒要劳他儿子替我家说话。”
方紫霞轻声道:
“楚兄,他不是替哪一家说话。”
楚四抬头。
“他是愿意把当年两家共同认可的事情说清楚。”
楚四沉默片刻。
最终点头。
“这便够了。”
……
晚饭时,苏照棠也来了一趟。
她从永顺货栈带了几只待补的布袋,交给楚四嫂。
商行如今已不再让她经手大宗账目,货栈里能做的事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