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一池浑水
是他,郁淼眼尾掠过一片惶急。
纱幔的下端是他浅绛色的袍子,长及脚踝,两侧开衩。
脚步定在纱幔后头,并未移动半分。
她猜柏鸿舟不一定敢入内,那些慌张压了下去,心底涌出一丝不安。
如此,他是克己的,那刚才骂他登徒子倒是自己不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轻棉旁边,有没有听见。
那绛色的袍子朝后头移了半寸,闷声道,“我伤口疼。”
有因必有果,为了逃避肖漏风的人,骑了许久马,马都累倒了,何况受伤的人,郁淼打算起身,汤明日也能泡,伤却等不了。
她划着水朝柏鸿舟这边来,“你先去卧房等,我马上来。”
纱幔外的人明显一滞,许是没想到郁淼这般干脆。
“可你还在……。”他说。
“你先走。”郁淼催他,根本没想其他。
“我不走……”他说。
声音带着一丝懒意和委屈,“娘子是关心我的。可刚才为何污我不三不四,还不给我开门?”
郁淼初听是心惊,可见他刚才还真是跟着轻棉一起来的,吃了闭门羹后,他又是如何进屋的,郁淼抬头看这般矮的墙头,什么都明白了。
她迅速滑入水中,瞪着纱幔后头一动不动,“你翻墙……还诈我……。”
柏鸿舟一指撩开纱幔,脚却未曾踏入,那衫摆的开衩处随着走动露出里头的白色内衬。
“娘子不让从正门进,只能硬着头皮翻墙了。”他语气无辜,眼却早已定在温汤池中。
见他一直在纱幔后头,猜想这人果真只是嘴上说说,却见他竟真的踏了进来。
郁淼窝在水底,慌忙抬手去遮前胸,“你……快出去。”
“为何?”柏鸿舟不但没出去,还走到温汤跟前蹲了下来。
温汤的水极清,水面是郁淼惊恐抱胸激起的波纹,波纹之下是若影若现的藕荷色。
柏鸿舟眼中带着微不可查的恶劣。
“进来做什么?”四目相对那一刻,郁淼是懵的,继而是错愕。
“我自然是来同娘子算账的。”柏鸿舟居高临下地望她,一寸寸扫过那些平日见不到的地方,雪白的颈,藕荷色的诃子,那一头乌黑的荡在水面上的墨发。
“我不要七十五两,也不需要金簪,我们之间没什么好算的。”郁淼面露赧色,想着他应当不会入池。
“没什么好算?”柏鸿舟不爱听这话,之前就不愿意听,若她非要算账,倒可以陪她算一算,“去兖州的五两银子还没给,按说这温汤池子,你也泡了,一半银钱要算的。”
他一脚迈入石阶,满上的水将他的鞋面吞噬,似笑非笑地说,“没算清我怎么走?”
郁淼整个人缩在水里,只露出下巴以上部位。
身体朝石壁处靠,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狸猫。
“你简直是个无赖。”
他退了一步,左手去脱鞋。
目光却死死落在郁淼湿漉漉的脸上,想起刚才看见的洗发那一幕,喉结滚了滚,“娘子又说我是登徒子,如今又骂无赖,是不是对某误解颇深?”
“偷看未出阁娘子洗澡,算不算登徒子?”郁淼回他,斜眼瞥见他打算脱鞋入水,又慌忙阻拦:“男女授受不亲,这道理你不懂吗?”
柏鸿舟脑中绷着的一根弦应声而断,心底的那些伪装一一盘剥干净,脸上浮了一丝羞赧,梗着脖子硬邦邦道:“本不欲进来,可你将包袱锁了。”
他倒打一耙,怪上了她。
若要这样说,确实是郁淼不对,可她总不能现在起身送钥匙。
“你自行去拿。”郁淼指了指那堆衣物的上头,放了一个铜黄色的钥匙。
既然郁淼拆穿了他的虚张声势,他就偏要让她明白知道他的意图。
柏鸿舟长手一捞,将钥匙拎在指尖瞧了一息,手一滑,掉进水中,钥匙在水里晃着晃着落了底。
郁淼一惊,心头突突直跳。
“遭了,落水了,”他笑得极坏,“你帮我捡,还是我自己来?”
郁淼不敢轻举妄动,“你……去找掌柜帮你捞。”
她给出了一个完美解决方案,却见柏鸿舟解了脖间的扣子,浅绛色的袍子一端泡在水中,成了深绛色,与那垂落水中的那片幔帐绞在一处,不分彼此。
“某可不敢劳烦娘子,你泡你的,我捡我的,各不相干。”
郁淼在心中骂了他一句无耻。
贴着墙面退无可退,“我已经泡好了,这便将温汤还给郎君。”
她打算先溜为上,这屋子有一床一榻,床是拔步床,榻是贵妃榻,皆是掌柜走前介绍的。不管睡哪里,都是舒适的。
“娘子这等做法,显得我不够大度,怎么可以为了捡钥匙,扫了娘子雅兴?”他慢条斯理的卸了腰间的革带,随手扔至一旁,“既然娘子说我是登徒子,名声已经坏了,不如做一回又何妨。”
柏鸿舟故作镇定地扯了系带,卸了浅绛色外衫,忍着锥心的疼,还想摆出风轻云淡的姿势。
郁淼起初还诧异,这人背好了?
见他紧皱的眉头,顿觉好笑。
起了戏弄他的心思。
柏鸿舟赤脚进了温汤。水波荡了一圈又一圈,碰触到郁淼的肌肤,又荡了回来。
“伤口可千万别入水,那掌柜说了,温汤里有硫磺,轻则伤口溃烂,化脓发热。”郁淼将肩颈没入水中,又抬了些,露出雪白的颈。
“重则,一命呜呼。”这可不是吓他。
水漫过腰间,温热抵达下边的刀口处,柏鸿舟轻笑,眉心却拧在一处无法舒展。
“娘子多虑了。”
温汤的暖自柏鸿舟下身传了上来,可腰间伤口浸了一小截水中,水波荡了片刻从伤口处渗了进去,后背激起一阵锥心的疼。
他好像在竭力忍受身上的不适,一动不动。
郁淼上过药,知道那刀伤直接拉到了腰窝上方,见他非得赢上一回,她也不装了。
“我这边水更深,至少到胸口。”郁淼指了指柏鸿舟腰部,水太清,那窄瘦的腰,柔和的白色贴着他的腰腹,腰间的肚脐眼若隐若现。
郁淼的脸突然烧了起来。
她赶忙避开,后知后觉,原来在上面是能看见水下的,她低头一瞧,诃子的颜色根本藏不住。
身躯也越发慌乱地朝那石壁拱去,转身背对着他。
“你躲什么?”
柏鸿舟不再前行,郁淼知道定是伤口进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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