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替身
端午这日,穆府犒赏阖府上下仆役侍女,分发节例打赏。正堂阶前,众奴仆依次上前,按着次序朝屋内的穆元磕头领赏。
本应与其他侍女领完退到一旁等候的祁棠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对着的穆言磕头:“奴婢白芍,斗胆叩请太爷垂怜,有一事冒昧恳请,还望太爷恩允。”
来到穆府后,她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可命运仿佛在刻意捉弄她。虽然她经常能听到管家通报穆元回府的消息,但每一次她都必会被突发的琐事缠住,要么被临时指派,要么被调拨别处听用,次次错失见到穆元的机会,无一例外。
一次次巧合,巧合就不再是巧合。但整个穆府,又怎会有人知道她的目的呢?
府里一众年少婢女无不盼着能到穆景煜的院中当差,若能得那小侯爷的垂青,便有机会搏一份前程与体面。唯独她主动要求去穆元院中劳作,只想借着日日清扫的由头守在院里,以此见到穆元。
传言中,穆元性情温厚,心善恤人,虽半生随龙,位高权重却从不恃势凌人,但凡府中下人诚心求助,力所能及之处,他多会体恤应允。她是侥幸苟活的罪臣遗孤,此生绝无机会踏入皇城,更不要说位列候选美人名册。她来到穆府,仅仅是想求穆元送她入宫做一个粗使宫人。
今日是她入府两个月以来,最接近穆元的一次,她必须开口一搏。
听到婢女有所求,年过半百的穆元缓缓放下手中茶盏:“你且说来,所求何事?”
祈棠心下一横,正要开口,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华服的少年从她身侧掠过,径直踏入正堂之中。
“祖父。”少年声线清冽,对着穆元行礼。
抬眼看去,眼前的少年就是她入府那日,看见的穆府小侯爷穆景煜。
穆景煜与寻常世家纨绔别无二致,终日流连酒肆画楼,耽于声色嬉闹,挥金如土,行事放浪。仗着穆元的荫庇,在殿前司挂了一个入直近卫的闲职,无需当差履职,只挂名领俸,逍遥度日。
半个月前,穆家两名同族子弟在与基罗一站中战死沙场,萧彻山特旨加封穆元为安平侯。自此,穆景煜又多了一个安平小侯爷的身份,本就肆意张扬的性子,愈发骄纵跋扈,目中无人,横行京城。
穆元淡淡颔首,顺势收回落在祈棠身上的目光,对着穆景煜沉声道:“你来得正好,府中琐事,便由你代为料理。老夫即刻回宫,耽搁不得。”
听到这话,祈棠连忙想再度开口,可她的话刚到嘴边,身旁的管家却快步上前将她挡在身后。
她几度想要推开管家,耳边却飘来一句极低的私语:“姑娘若有难处,不妨去找小侯爷。或许,小侯爷能帮你一二。”
祈棠顿时涌起一阵浓烈的厌恶,她猛的侧过头,冷冷扫向身侧说话之人。等她再转回头,堂前已空无一人,穆元在一众仆役的簇拥下,早已离开了院子。
机会就此落空,祈棠只得压下心中所有的不甘心,沿着小径边走边盘算着来日再见穆元的时机。转身之时,却看见穆景煜主仆二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院中假山之后。
夜深人静,铜镜里印着镜中人的右脸,一条宛如爬虫的猩红疤痕,自镜中人嘴角边一直蜿蜒至鬓角,在昏暗的烛光下刺目狰狞,将祁棠的眉眼衬得十分骇人。
自她回到襄阑郡后,外祖父不知从何处寻来这道诡异的疤痕贴在她的脸上。她知道外祖父的用意,一旦她的身份被人察觉告发,连带整个祁氏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当朝廷择选民间美人入宫伴驾的旨意下到襄澜郡,她便开始偷偷尝试用各种方式去除疤痕,甚至用滚烫的蜡油烧过,可不论她折腾,面颊上依旧毫无变化。
祈棠缓缓扬起嘴角,镜中的疤痕随着她的动作牵动,扭曲得愈发恐怖,宛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穆府深处有一片青竹婆娑的僻静处,散落着几间简陋茅屋,平日里只用来堆放杂物,安置旧物,少有人来,便分派给了祈棠与白芷二人清扫打理。
每至亥时,整个穆府灯火熄灭后,祈棠便会独自来到这里。茅屋狭小逼仄,唯有墙上那扇狭小的窗棂,漏进薄薄一层月光,伴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将屋内照得影影绰绰。
白日的她,是赵府里笨拙温顺,俯首帖耳的粗使丫鬟。只有到了深夜独处,她才能做回那个苟活于世的纪家遗孤。
祁棠捏着半截木炭,借着月光在桌面缓缓书写。当年除夕宫宴的异常,朝堂突如其来的漫天弹劾,祖父死后骤然降临的清算,还有父亲被人当众诬陷秽乱宫闱的种种疑点,全都被她一笔一画串联起来。
祖父辅佐萧彻山十二载,撑起一朝盛世。他身为当朝宰辅,一生鞠躬尽瘁,死后享国礼厚葬,是朝野公认的社稷支柱。两位伯父清正刚直,恪守臣节,几位兄长年少有为,一心报国。纪家满门忠良,从未有过任何越界之心,更无谋逆之举。
可就是这样一门忠烈,一夜之间彻底崩塌,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父亲品性端正,自持严谨,最看重家族声誉和君臣礼法,绝不可能做出任何逾矩之事。当年那场轰动朝野的宫闱大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刻意栽赃的死局。
可最伤人的从来不是罪名荒唐,而是满朝文武无人敢辩、无人敢查,所有人冷眼旁观,任由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