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骨血
章前语:骨是爹给的,血是娘给的。可骨头会碎,血会冷。你拿什么来还这笔债?
民国十三年,九月二十八。
沈砚安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柳寒霜给的那封信和那枚印章。窗外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天亮了,他还是坐在那里。
阿福进来送早饭,看见他眼睛红着,手边一碗粥一口没动。
"少爷,您吃点。"
"不饿。"
"您昨天就没怎么吃——"
"我说了不饿。"
阿福缩了缩脖子,把粥放下,退了出去。
沈砚安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保定柳记药行,可一并处置。事后酬金三千大洋。沈宽。"
字是沈老爷的字。可笔锋比平时硬。像是在生气,或者——在害怕。
沈砚安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沈太太在佛堂里,门开着。她坐在蒲团上,面前供着一盏长明灯,灯芯烧得只剩一截,快灭了。
沈砚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沈太太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砚安?起这么早。"
"娘。"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又熬夜了?"
沈砚安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下来。
"娘,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民国八年,您去保定上香,回来的路上被劫了。是不是我爹安排的?"
沈太太的手猛地一抖。
长明灯的灯芯晃了晃,差点灭了。
她没说话。
"娘,您说话。"
"谁跟你说的?"沈太太的声音很轻。
"柳寒霜。"
沈太太闭了闭眼。
"你娘被劫,不是你爹安排的。"她慢慢说,"可你爹知道。他默许了。"
"默许?"
"劫我的人,不是绑匪。是你爹的仇家。"沈太太的声音像在念经,平得没有起伏,"你爹在保定做生意,得罪了人。那人劫了我,要挟你爹。你爹没给钱——他给了名单。"
"什么名单?"
"保定药行的客户名单。那些买'药'的人,名字都在上面。"沈太太的手指攥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拨,"你爹拿名单跟那个人做了交易。那个人放了我,名单归他。"
"可柳家药行烧了。"
"烧了。"沈太太的眼泪掉在佛珠上,"你爹没想烧。可那人拿了名单之后,怕柳老中医泄露,放火烧了药行。你爹不知道他会烧。"
"您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听见了。"沈太太的声音终于碎了,"我被劫的那三天,他们把我关在一间屋子里。隔壁就是他们说话的屋子。我听见你爹的声音,听见他说'名单给你,人放了我'。我听见那个人的声音,说'沈老板,你比我狠'。"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蒲团上。
"我出来之后,大病了一场。你爹守了我三天三夜。他说'对不起'。他说'我是为了保你'。可他保了我,害了柳家满门。"
沈砚安跪在蒲团上,像一截被抽了筋的竹子。
"娘,您恨他吗?"
沈太太沉默了很久。
"恨。"她说,"可也爱。他是我丈夫。他做错了事,可他爱我。他放火烧药行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把名单毁了——他怕那些买'药'的人报复我们家。"
"他毁了名单,可柳寒霜手里还有一份。"
"我知道。"沈太太看着他,"砚安,你查了这么多案子,你比谁都清楚。这世道,没有干净的人。你爹不干净。柳寒霜不干净。顾霆琛也不干净——他拿他爹的势压人。可你们都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那些脏东西,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沈太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像你爹。倔。认死理。可你比你爹干净。你查案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势。你是为了那些死人。"
沈砚安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涌出来的。他趴在蒲团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太太的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阿福站在佛堂门口,眼圈红着,没进去。
上午,沈老爷回来了。
他从钱庄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皮包,脸上带着笑。看见沈砚安坐在书房里,走过来。
"砚安,今天气色好些了——"
"爹。"
"嗯?"
沈砚安把那封信和印章放在桌上。
沈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那封信,盯着那枚印章,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你从哪儿来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柳寒霜。"
沈老爷慢慢坐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像一瞬间老了十岁。背驼了,肩膀塌了,手放在桌面上,抖得厉害。
"砚安。"
"嗯。"
"你听爹说。"
"您说。"
"爹做过错事。"沈老爷的声音哑了,"可爹没想害人命。爹只是——想保这个家。"
"您保了家,害了柳家满门。"
"我知道。"沈老爷的眼泪掉下来了,"我这些年,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场火。梦见柳老中医在里头喊,喊我名字。我捂着耳朵,不敢听。"
他捂住脸。
"那枚印章,是柳老中医刻的。他跟我合伙,刻了两枚,一枚'柳记'一枚'沈记'。他说'沈老板,咱们是兄弟'。我收了印章,转头就把他卖了。"
沈砚安坐在对面,看着他爹哭。
他这辈子没见沈老爷哭过。沈老爷在他心里,是北平城里顶天立地的富商,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慈父,是教他写字、带他逛庙会、给他买糖葫芦的人。
可这个人,放火烧了人家的药行。害了人家的满门。
"爹。"
"嗯。"
"柳寒霜手里有名单。正本。"
沈老爷的手放下来,脸上是泪痕。
"她要什么?"
"她要您把名单交出来。她要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地找那些买'药'的人。"
"她会杀了他们。"
"她不会。她要让他们身败名裂。"
沈老爷沉默了很久。
"名单在哪儿?"
"您手里?"
"不在我手里。在天津。我一个朋友那里。"沈老爷擦了擦脸,"砚安,爹可以交名单。可你得答应爹一件事。"
"什么?"
"别让柳寒霜杀我。"
沈砚安看着他。
"我不会让她杀您。可您得去警察厅自首。"
沈老爷的嘴唇抖了。
"自首?"
"您放火烧药行,害死人命。这是死罪。"
"砚安——"
"可您是自首。您交代了,罪减一等。而且——"沈砚安的声音硬了,"而且您得把那些买'药'的人的名字全说出来。一个都不能少。"
沈老爷看着他。
他儿子十九岁,坐在他对面,眼尾还红着,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他见过的所有商人都硬。
"好。"沈老爷说,"我去。"
下午,京师警察厅。
沈老爷在林秘书的陪同下走进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泪痕了,像是去赴一场宴。
顾霆琛在办公室里等着。看见沈老爷进来,站起来。
"沈伯父。"
"顾课长。"沈老爷点了点头,"我来自首。"
他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不是给柳寒霜的那封,是另一封。
"这是名单。天津那边送来的。上面有十七个人的名字,包括孙继祖、山田、刘景明、李长青。"
顾霆琛接过信,拆开。
名单很长。十七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购买记录、金额、时间。最早的一笔是民国八年,最晚的一笔是今年春天。
"沈伯父,您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人的?"
"民国八年。"沈老爷的声音很平,"我拿了名单,替他们遮掩。他们每年给我分红。我拿了钱,拿了一年,良心不安。后来柳家药行烧了,我吓坏了,把分红全退了。可名单我留着——我怕他们杀我灭口。"
"您拿名单要挟过他们?"
"要挟过。孙继祖最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