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泉奈的杀青
“卡——！”
导演中气十足的嗓音在片场回荡，紧接着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恭喜泉奈老师杀青！”
“辛苦了辛苦了！”
“快快快，香槟呢？谁把香槟藏起来了？”
宇智波泉奈从布满尘土的地面上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摄影棚顶那盏总在闪烁的日光灯管。它已经坏了三天了，今天倒是格外安静，连滋滋声都没了。大概这就是杀青日吧，连破灯管都给面子。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道具血浆从胸口的“伤口”处渗出来，黏糊糊地沾了满手。
化妆师的技术是真的好，这个贯穿伤做得比医疗教材还逼真，昨天他自拍发推特，直接把斑吓得打了电话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谁干的”。
泉奈当时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千手扉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
“……你再说一遍？”
“哥，我在剧组，这是假——”
“他完了。”
“不是，这是化——”
“我现在就订机票。”
“你不是也在剧组吗？！你还是男二！”
那通电话最后以斑的怒吼和柱间的劝架声告终。泉奈至今记得背景音里柱间在大喊“斑你不要冲动那是道具那是道具”，然后是一阵稀里哗啦的碎裂声，听起来像是某个人被过肩摔进了道具架。
算了，不想了，兄长的脑回路遇到自己相关的事就不太正常。
泉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准备自己站起来，一只手就伸到了他面前。
一只攥着湿巾的手。那湿巾还带着淡淡的茶香，剧组医务室里最贵的那种，上次他想拿两包都被护士长瞪了回去，说这是给重伤演员用的。
他当时很想反驳说“我下一场就要演重伤”，但护士长的眼神像极了他们家族那个在养老院里作威作福的祖奶奶，他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起来。”
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矿泉水。
泉奈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千手扉间的脸逆着灯光出现在他视野里。银白色的头发被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额角还有刚才“战斗”时被汗浸湿的痕迹，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介于嫌弃和“你怎么还不起来”之间。
“你这速度比场务还快。”泉奈接过湿巾，没去握他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天天在片场盯我，就等着这一刻呢？”
扉间没答话，只是把另一只手里攥着的卸妆水也递了过去。
泉奈愣了一下。
这瓶卸妆水是他惯用的牌子，小众到整个剧组只有他一个人用，上次他让助理去买，助理跑遍了整个东京才找到一家有货的店。扉间递过来的这瓶还没拆封，塑料膜都完好无损，显然是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话太多了。”扉间把卸妆水塞进他手里，转身要走。
泉奈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
“诶，别走，你还没回答我。”
扉间转回头看他，眉头皱起来，那个表情就像是在说“我为什么要回答你”。但他没挣开泉奈的手，只是用眼神表达了不满。
泉奈早就习惯了。他和扉间在这个剧组待了快一年，从最初连对戏都要导演亲自调解，到现在能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说话，这中间的进步堪比忍者世界从战国时代跨越到五大国建交。
当然，大部分时候他们还是在吵架，只是吵的内容从“你这个表情根本不符合角色心境”升级成了“你又没演这个角色，你懂什么”。
“你眼睛不想要了？”
扉间的视线落在他的眼睛上。
泉奈这才反应过来，他还没摘美瞳。
全瞳的万花筒写轮眼，剧组斥巨资找特效公司定制，一对就要六位数。花纹是按照漫画原稿一笔一画复刻的，精细到每一根线条的弧度都经过了版权方的审核。好看是真好看，但戴着也是真的受罪。
尤其是拍打戏的时候。
上一场是他和扉间的最终决战，也是宇智波泉奈这个角色在整部剧里的最后一场重头戏。剧本里写的是“千手扉间以飞雷神斩贯穿宇智波泉奈”，为了拍好这个镜头，他们在绿幕前吊了整整六个小时的威亚。
六个小时！
泉奈感觉自己腰都快要断了，但扉间那个变态居然还能在休息间隙跟武术指导讨论“这个转身的发力角度能不能再调整一下”。调整你个大头鬼，他当时吊在半空中想，你都把我捅了个对穿了还管发力角度好不好看？
但那场戏确实好看。
他在监视器里看了回放，扉间的飞雷神斩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刀光闪过的时候，他甚至能看到扉间眼神里那一瞬间的变化——从冷厉到空白，像是连千手扉间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一刀真的落下去了。
好演技。
泉奈在心里承认。
但他死也不会当着扉间的面说出来。
泉奈找了面镜子坐下来，开始摘美瞳。这玩意儿戴了一天，眼球都快和镜片长在一起了，取的时候得格外小心，不然容易伤到角膜。助理不知道跑哪去了，大概是去给他准备杀青蛋糕了，他只能自己动手。
手指刚碰到眼皮，一只手就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扉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你摘？你会摘？”
“你没有助理在。”
“所以你就来当代班保姆了？”
扉间没理他的调侃，从镜台上拿起美瞳专用的取戴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泉奈的额头，把他的头往后仰了一点。
“别乱动，戳到眼球别怪我。”
“你试试看，我哥明天就让你杀青。”
“你哥打不过我。”
“(ˉ▽￣～)切~~，上次练习赛明明是你被——”
“别说话。”
扉间的指尖微凉，按在额头上却让泉奈少了几分烦躁。
泉奈闭上嘴，感觉到取戴器轻轻触碰到眼球表面，然后一阵轻微的压迫感，左眼的视野突然模糊了一瞬。
万花筒的美瞳被完好无损地取下来，放进专用的保存液里。
“另一只。”
泉奈眨了眨左眼，适应了一下正常的光线，然后顺从地仰起头让他继续。
扉间的动作比他想象中熟练得多，完全没有生手会有的犹豫和笨拙。
泉奈盯着他专注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个角度有点眼熟。
哦，想起来了。
剧本里有一场戏，千手扉间在给受伤的部下包扎伤口，动作就是这么轻。当时导演还特意给了手部特写，弹幕里刷了满屏的“手控福利”。泉奈后来在社交平台上用小号刷到过那段花絮，底下的评论全是“啊啊啊啊扉间大人的手我可以”和“这双手不用来做手模真是浪费了”。
他当时嗤之以鼻。
现在近距离看着那双手，他觉得网友们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好了。”
右眼的美瞳也被取下来，泉奈眨了眨眼睛，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扉间把取戴器放回镜台上，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谢谢。”
泉奈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特意把语气放得很随意，像是顺口一提。
扉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泉奈也不在意，拿起湿巾开始擦脸上的灰和血浆。道具血浆是用糖浆和食用色素调的，沾在皮肤上时间长了会发黏，他得赶在它彻底干透之前擦干净，不然待会儿卸妆又得多花半个小时。
擦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还站在一旁的扉间。
“你怎么还不走？下一场不是你的戏吗？”
“场景还没搭好。”
“哦。”
泉奈继续擦脸，擦到脖子的时候，湿巾已经脏得不能用了。他正准备再抽一张，扉间又递过来一张新的。
“……你是哆啦A梦吗？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扉间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门外的走廊上传来场务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有人在喊“C组的灯光再调一下”，还有人扯着嗓子问“谁看见我的对讲机了”。这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
泉奈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我终于杀青了。”泉奈把脏掉的湿巾揉成一团，瞄准三米外的垃圾桶扔过去——没进，砸在边缘弹了出来，“我算了算，这部戏我拍了十一个月，死了八次，躺了十二次棺材，流了大概三十升道具血浆。”
“你没死那么多次。”
“算上回忆杀的镜头，有。”
扉间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思考，然后说：“回忆杀加上去是七次，第八场是梦境，不算真死。”
“你居然记得比我还清楚？”
“我记性好。”
“你那叫记性好？你那叫闲得慌。”
泉奈说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身上的戏服沾满了灰尘和血浆，长发也有些散乱，看上去狼狈得不行，但他脸上的表情是轻松的，带着一种大考结束后的松弛感。
“我还有一场躺着的戏，拍完就彻底杀青了。”
“棺材那场？”
“对，就那场。”泉奈撇嘴，“演死人，我最擅长的。”
扉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泉奈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正准备去找化妆师补个“死状”，扉间忽然开口了。
“那场戏，你想怎么演？”
“什么？”
“棺材那场。”扉间说，“剧本上只写了‘泉奈安详地躺在棺材中’，没有别的提示。”
泉奈愣住了。
他没想到扉间会问这个。
棺材那场戏是整部剧的尾声部分，用来交代宇智波斑最终走上那条路的情感动机。斑在失去泉奈之后，将他的尸体保存在棺材中，日复一日地去看他，对着他的尸体说话，直到彻底疯狂。
那场戏的重点在斑的表演上，泉奈只需要躺在那里不动就行了。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安安静静当个道具，把镜头让给斑。
但扉间这么一问，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你觉得应该怎么演？”他反问道。
扉间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倒下的那场戏，最后的表情很好。”
泉奈挑了下眉毛。
这是扉间第一次当面夸他。
虽然夸得很含蓄，但确实是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