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海誓山盟
京师的冬日干燥凛冽,风如刀割。这一日,郑皇贵妃抱持尚在襁褓的皇七女寿宁公主,打着全副仪仗出宫,往白云观祈福。
平江雪前一日便得了消息,想着撞撞运气,盼能见墨尘一面。他混在百姓堆里,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清眸。
街市尽头,一乘凤轿缓缓而来。
凤轿之前,一骑黑马尤为扎眼。马背上的人,正是墨尘。
平江雪一瞬间失了神,他从未见过墨尘这般英姿——眉宇间较之往日多了几分沉毅,眼神炯炯,已非昔日江湖散人。
平江雪借着人流涌动,竭力跟随。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他也要与墨尘说上一句话。
人群中,百姓的窃窃私语随风传入耳中:
“瞧那武官,听说是万岁爷亲封的,大有来头。”
“怎么个有来头?”
“何止万岁亲封!怕是还要指婚呢!”
“可不是?万岁不上朝不代表完全不看折子,此等良才,哪家公侯不眼热。”
“对,跟在天子脚下才有前程啊。”
平江雪对这些市井胡言,做不到充耳不闻。但眼前马背上的希冀,让他对墨尘尚存一丝幻想。
至白云观,墨尘翻身下马,按刀肃立,护在郑皇贵妃仪仗之侧。平江雪寻不到空隙上前,只得揣度墨尘心思:若要脱身,何处最为便捷?他环视四周,目光锁定观外一处逼仄墙垣——此处僻静,最易翻墙而出。
在此苦等半炷香,墨尘却始终未至。倒是来回巡视的锦衣卫校尉发现了平江雪。
“你是何人?”校尉厉声喝问。
平江雪强作镇定,依礼躬身:“小民前来祈福。”
“祈福你不走正门,况且观内贵人正在拈香,你且在外等候,不得擅闯。”校尉语气不容置疑。
平江雪颔首称是,转身离去之际,忍不住又回头深深望了那堵墙垣一眼。
郑皇贵妃祈福毕,按原路返程。平江雪又混迹人群,死死盯着那骑在马上的人——墨尘神色恭谨,步履沉稳,竟无半分勉强之意。直到仪仗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颓然停下脚步。
回到百花坡,平江雪热泪瞬间夺眶而出,在脸颊上凝成冰线。刘阿婆见状忙问:“徒儿,怎么了?”
平江雪声线颤抖:“他……真的当了官。”
刘阿婆叹道:“许是被迫的。”
平江雪泪如雨下,不断冲刷着冰冷的脸颊,“被迫?一丝一毫勉强都看不出来!以他的身手,今日护卫虽有森严,但有很多机会都可以脱身,可他……他连试都没试一下。”
刘阿婆取来一件月白氅衣披在平江雪身上,温言道:“为师明日起教你一种阴柔功夫,与其日日垂泪,不如自强。这世道,终究要靠自己!”
平江雪点了点头。
此后一段时日,平江雪练功甚苦。刘阿婆所授阴柔功夫名为“飞针引影”,表面上是教女红,实则练的是以内力驭针之法,可令针线分离,多针齐发。
平江雪不仅练得小有所成,连寻常针线活计也熟了起来。刘阿婆在他大成之日笑道:“日后你的衣裳,倒不必求人了。”
平江雪勉强一笑,心中苦楚岂是能通过这些世俗上的成就能填,他对墨尘的思念与日俱增,恨意也随之滋生。
刘阿婆见他日渐消瘦,劝道:“日后作何打算?我二人皆非北地人,总不能在此终老。”
平江雪低声道:“师父于我有再造之恩,本该奉养您颐养天年,然我心甚乱,觉红尘游戏,不过如此。容徒儿再游历一段时日罢。”
刘阿婆长叹:“你还是放不下他,不过年关将至,现下若不动身,便赶不及回南边过年了。”
平江雪心中哪还有什么年节团圆?淡然道:“师父,不如徒儿雇一车队送您回乡可好?”
刘阿婆摇头:“罢了,为师此刻怎放心得下你?便陪你在此地过年罢。”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初一,春节。
宫中,墨尘身着官服,立于廊下,听着宫外零星的爆竹声——满心满眼皆是旧日身影。节庆宴席,万历命他露面,这春节于他,非团圆,实为枷锁。
在百花坡,平江雪守岁至天明,对着一碗冷汤,等不到归人。
而千里之外的朝鲜,李如松大军正陈兵平壤城下,静待总攻。
正月初八,捷报至京——明军收复平壤!万历龙颜大悦,竟破例赐墨尘一日出宫之假。
墨尘谢恩时,双手微颤:“陛下,何以允臣独出?”
万历斜倚榻上,把玩着手中文稿,并不直视墨尘,只淡淡道:“你若以为是朕因东事大捷而赏你,那便错了。”
墨尘微微抬起头,等着万历下一步明示。
“朕不过念及君子之约。这数月相处,朕观你字迹尚可,亦通文史鬼怪,倒也算个知己。一年之期,朕未忘。你那些武当同门,朕已按约遣返多时了。”
墨尘深知万历性情,若不顺意,必招祸端,遂躬身道:“皇恩浩荡,臣自当殚精竭虑,明日此刻,臣定当回宫陛见。”
得了特许,墨尘策马直奔百花坡。自受官以来,他未曾踏出宫门半步,幸得内官前往客店取行李时,墨羽只托其转告五字——“西郊百花坡”。
墨尘不敢奢望平江雪仍在,但这唯一一日自由,必用于寻他。
直入百花坡地界,穿过枯林,忽闻破风之声,如此酷寒天气,竟有舞刀弄剑的声音。当他心想这冻彻骨髓的日口里,谁还在这么用功练武时,循声望去,只见漫天皆白中,平江雪一身月白大氅几乎与雪色交融,正挽着一柄窄刃青锋。剑身薄如蝉翼,舞动间不见实体,招式阴柔诡谲,宛若一道惊鸿。
墨尘心头巨震,下马扑至近前,眼中带泪,颤声唤出那日夜萦绕心头的名字:“雪儿!”
平江雪剑招骤停,又听见了那熟悉嗓音,缓缓收势,定睛望去,只见墨尘一身官服,在雪地中亮得刺眼。那张日思夜想的脸虽染风霜,却多了几分令他陌生的官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