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爱徒
慧深火急火燎地赶来,冲慧迟拧眉道:“你这痴儿,还不长记性,又来妨害人家!”
说着便将慧迟拉近身旁,推着便往外走,又压低声问:“可曾提及你发梦魇所见之事?”
慧迟懵然摇头,慧深松一口气,瞪眼催促他快走。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唤:“住持大师留步。”
慧深脚下略一迟疑,阿罗本又补了一句:“若有所不便,不如我随大师回贵寺借一步说话?”
“也好,也好。”慧深没理由拒绝,只好带这人一同回到崇福寺。
慧迟满寺乱窜找他的揭谛去了,阿罗本跟随慧深来到方丈室书房前,慧深却不请他进门。
“住持大师何必对我如此戒备,难道还怕我害了你不成?”阿罗本提眉面露一丝轻蔑。
慧深却仍客气道:“上师这是哪里话?说笑了,呵呵,说笑了。”
“城西伽蓝寺。”阿罗本神色冰冷,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你对我说‘城北铁阑寺’,为颇朗指的却是城西伽蓝寺。
“可是住持大师,你太小瞧我们颇朗修士了。假如那三天里广毅找到他们,颇朗便可在深山老林中解决这个‘麻烦’。
“尸体往山沟里一抛,全当是那人自己失足跌落,岂不干净?又怎会落到被人找上门来、不得不在我圣教堂里动手?”
慧深未曾料到这番僧竟撕下伪装,把杀人的事堂而皇之地摆在台面上讲,震惊道:“善恶不论,那终究是条人命!修行之人造此杀孽,上师如何向你的神交代?”
“呵。”阿罗本抄手冷笑道,“我听说,皇帝陛下为皇子时,贵教曾派出武僧帮助他作战,正因如此,贵寺才有今天这样的地位与荣耀。
“凭什么你们造杀孽就是为道义,我们造杀孽就不能修行了?”
“这……这岂能相提并论……你怎可……”慧深张口结舌,一时解释不清。
阿罗本抬手打断他的辩解,直截了当地说:“事到如今,你我共处同一条沉船,就不必再说这些虚伪的场面话了吧?既然贵教不能‘造杀孽’,事情只能我来了结。
“那广毅要找一件能做实慧迟身份的证物,我这才不得不命颇朗修士出手。还请大师速把这件东西取来,一把火烧了,免得遭人惦记、早晚连累他人!”
慧深慌地眼珠乱转,见敷衍不过,只好嗐声叹道:“那东西如同智行大师的性命一般,他已带进塔里去了,贫僧如何‘取来’?”
阿罗本闻言有了主意,放缓语气道:“原来如此。请住持大师带我去见智行大师,待我向他说明如今的形势与利害,请他做个决断。”
慧深摇头道:“上师有所不知,这些年贫僧苦劝过多少次,智行大师始终不肯放手,你去又有何用?罢了,你要去,便去吧。若遭智行大师面斥,休怪贫僧没把话说在前头。”
于是慧深取来蘸好驱蛇药的长棍,带阿罗本往崇福寺西门去。
慧迟竟也在西门附近闷头乱窜,慧深冲他凶道:“你又在此搅什么乱?去去去,问你了净师侄找些活儿干!”
慧迟撇嘴道:“夜里我听见揭谛叫哩,寺里到处都找遍了,莫不是跑出这门、在草里迷了?我想叫颇朗带我出去找找……”
阿罗本却道:“狸奴是养不熟的,跑了就不会回来了。”
慧深不耐烦地驱赶道:“去去去,你快回去!”
慧迟这才嘟嘟囔囔地走开。
慧深将阿罗本送到石塔下,用驱蛇杖围着塔划了一周。
阿罗本从门洞处取下两块青砖,冲里面恭恭敬敬地道一声:“智行大师,打扰了,恕罪。”
里面传来老迈的声音:“慧深,你去吧。”
慧深一愣,待要再说什么,却听智行大师又道:“去。”
阿罗本目送慧深远去,想到自己正被不知多少邪恶的爬虫环绕,心里不免犯怵,便没心思客套,直言道:“晚辈前来打扰,只因先前与智行大师约好,我命徒儿颇朗替贵寺解决祸患;事发后,再由贵寺出面为我们洗脱嫌疑。
“因住持慧深自作聪明、扰乱我的计划,致使广毅之死未能做成意外,反而把我圣教堂牵扯进来。
“眼下广毅就埋在我圣教堂舍房之下,不知还能拖延几日。一旦官家派人追查广毅的下落,不难发现他最后的行踪是去长安县取走与你我有关的案卷。请问智行大师,如今又当如何?”
塔内安静了一瞬,很快,智行大师气定神闲地回道:“上师不是早就谋算好了吗?动手的都是你那徒儿,不是你。
“你特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你徒儿与那痴儿的‘不轨之举’,官府查问起来,你便推说一概不知,一切都是你徒儿为保那痴儿所做,不是吗?”
阿罗本垂眼苦笑道:“大师着实冤枉我了。惩罚颇朗是我一时冲动,原本与慧迟无关,是他自己跑来引火上身,我拦都拦不住。
“再者,我已将颇朗驱逐出长安。他日事情发了,一切便都由我一人承担。大不了用我的血,为圣教堂奉上第一份献祭便是。”阿罗本忽又提一口气道,“只是事情尚有余地,还不至于到那一步。”
智行大师也浅浅笑了一声:“老衲明白了,上师此番前来,是为那件血衣。”
这么说,证物是件血衣?阿罗本转眼思忖,却听智行大师继续说道:“明明毁掉这件‘证物’便可永绝后患,老衲却偏偏一直将其留在身边。你一定觉得,是因这件东西尚有大用、拿在手里可以保命,对吗?
“所以你想让老衲把这件‘护身符’交给你,作为交换,一旦官府查问起来,你便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不牵咬出我崇福寺。你来,就是想说这些吧?”
阿罗本不作声,即是默认了。
智行大师轻叹了一声,语气又变得和蔼,宛如一个操心的长辈,在向自家小儿传授教训:“上师虽不如我徒儿慧深年长,可聪明才智与学问见识,却远在他之上。遇见你后,老衲时常扼腕感慨,天降奇才,却不生在我华夏、不投于我佛门,实在令人心意难平。
“更为可惜的是,你虽智计过人,又虔诚笃定,却执着于分别之心,陷入与人、与世界的无限争斗之中。我待问你,老衲若不答应为你伪证遮掩,你就不派徒弟杀人了吗?
“你当然还是会造此杀孽。老衲若不与你合谋,只怕你下一个要杀的,就是老衲吧?
“你从不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