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蠢货
“你犯下所多马之罪,又当众藐视圣所、抛弃圣物,我本该将你绝罚出教。可一路走来,你我同生共死,天父慈悲,终究不能使我狠心将你逼上绝路。”
主教大人展开一幅海内山川图,指着东南角一处距海不远的河口:“扬州城,漕通南北,富甲天下,城中胡商数千,又有水路通南海诸国。你当去往此处,在外邦人中建起第二座圣教堂,如同使徒保罗在小亚细亚时那样。”
从绝罚改成驱逐,已是莫大的恩慈;主教大人提及圣徒保罗,是否意味着他也同保罗一样,一朝悔改便可蒙神宽宥?
颇朗几乎不敢相信主教大人这么轻易就放过了他,又万分侥幸,生怕主教大人翻悔改口,急忙点头应了下来。
只是从长安到扬州迢迢数千里,沿途翻山越岭,前路未知。这一去,想再回长安、再见慧迟,可就难了。
主教大人仿佛读出他心中所想,起身催促道:“你去收拾行装、做好准备,城门一开立刻动身。记住你忧伤悔改的心做出的决定,假如你再与那人来往,天父与我都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是,主教大人。”颇朗顿觉万念俱灰。
重回天父怀抱的条件,是今生不能再见慧迟。抛下他唯一的朋友、他在尘世仅有的喜悦与牵挂、他的珍珠,以换取死后升入天国、与斯人永不分离的机会。
值得,当然值得!颇朗在心里劝服自己,人的一生多么短暂、多么虚妄,天国才是永恒的幸福所在。
远行所需的行李其实不多,胡饼出城前再买,除了一串铜币、几两碎银揣在腰里,他只把一身替换的修士袍打成包袱,就别无他物了。
那时他与主教大人逃离隐修院后两手空空,身上的修士袍都残破不堪,一路全靠颇朗一身力气过活。他给商队赶过车、做过劳力,驾过骆驼、驯过野兽,甚至靠与突厥人摔角博得赏钱。
此去扬州自然也要边走边卖力气,他做好了再一次辛苦跋涉的准备,可眼看着夜色渐稀,他的心却愈发忐忑起来。
颇朗记得慧迟被关起来、他找不到人那段日子的痛苦煎熬,如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他一声不响地走了,万一主教大人赌气不肯向慧迟说出他的去向,他怎么忍心让慧迟经受那样的苦楚?
他必须想办法同慧迟告别,这样一来,慧迟便不会纠结,可能难过一阵子,但很快就会把他忘了,毕竟“摩呼洛迦”转生的得道之人不会执着于任何事。
可要是慧迟真把他忘了,死后还会来找他吗?
东方的天空隐隐显出一些微光之时,颇朗来到主教大人面前跪下,最后做了一次晨祷与告解。
主教大人把手放在他头顶为他祝福,话语中带着淡淡的哀伤与几分落寞:“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救主会与你同在。天国再会,颇朗修士。”
颇朗并没有回应就起身走了。出城前他还有另一个地方要去。
莱拉租住的宅院就在圣教堂背后那条街巷的尽头,颇朗敲开门,波斯人模样的老婢将他带到女主人面前。
他会一些苏里斯顿语,而莱拉能说汉语,可以帮他给慧迟带话。
他告诉莱拉他要远行,去扬州建另一座圣教堂,请求莱拉去圣教堂等一个如沙砾堆里的珍珠一般的僧人。
“慧迟。”颇朗口中念出这两个汉字,顿时红眼鼻子一酸。
“慧迟。”莱拉点头重复。
“对他说,”颇朗忍住哽咽,用语调奇怪的苏里斯顿语说,“‘我的珍珠,我会在,天国的大门前等你,直到永远。’”
莱拉想了想,用语调奇怪的汉语译道:“我的珍珠,我会等,在天国的大门,永远等。”
颇朗含泪点点头,莱拉也红了眼眶。
“说你爱他?”莱拉用苏里斯顿语问他,“不说你爱他吗?”
颇朗定睛愣住,他从未想过用那个字眼描述他对慧迟的感情。
那个字是罪,是歧途,是火与硫磺的深渊,它不应该出现在两个男人之间。
最终颇朗摇了摇头。
在他转身离去前,莱拉叫住了他。
她回房拿出一个装着宝石与金珠的锦袋,握进颇朗手里,像送别一母同胞的兄弟那样,踮脚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救主指引你的道路,颇朗兄弟。”莱拉美丽的眼睛里涌出热泪,“愿你与你爱的人早日重聚。”
晨曦中的金光门大街已忙碌起来,肩挑手扛的行人纷纷向着西市方向涌动。
颇朗在西市口的早集上买了十张喷香酥脆的光板胡饼,垒齐了背在背上。这是他到达下一个城镇前的口粮。
此时慧迟应该同往常一样,起床去做早课了。颇朗有些哀伤地想,他的出现与消失,对于慧迟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慧迟能否理解他做出了怎样的抉择?
许多年后的某一天,慧迟会不会突然开悟,意识到自己曾在无意间给另一个生命带来过怎样触动与改变?那时候,慧迟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中门打开后,车马鱼贯而入,颇朗与为数不多出城的人一起,站在大道旁等待南北两侧的门道开启放行。
此时进城的是一个骆驼商队,头戴折沿帽的阿拉伯人个个风尘仆仆,人和骆驼都散发着足以令神屏息的恶臭。
那是仇敌的味道,是令颇朗瞬间寒毛倒竖、手不由自主伸向腰间武器的危险。他侧身躲进城墙投下的阴影里,回避异教徒鹰隼般逡巡的目光。
人畜纷乱的喧嚣中,他如猛兽般灵敏的耳朵竟捕捉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那声音殷勤中透着几分令人极不舒服的虚伪与狡黠,说的是夹杂着波斯话的蹩脚塔伊语。
沙普尔?!
颇朗意识到声音的主人是谁,猛地转头看去。那张过于扁平、却长着硕大鹰钩鼻的丑陋面孔,他不会认错。
沙普尔牵着一匹高大健壮的白骆驼,时不时回头冲骆驼上的大胡子阿拉伯人谄媚地说话。
这杂胡在给阿拉伯人做向导!
上回迟了一步,让这老狐狸溜了。卑鄙的东西!以为有阿拉伯人庇护,颇朗就拿他没办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