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女鬼复仇

来人是荣员外，送来一个天大的的好消息:孙文进松口了。

荣员外考量几日，拽上了另外两家掌柜。那两家在书籍行内也颇具分量。荣员外将他们请来撑场面，劝孙文进的话是他自家说的：

程松违反禁令是他咎由自取，合盖受罚。可毕竟是同行，共事这么些年，他一出事就对他的女儿赶尽杀绝，未免太绝情，让人寒心，而况你们两家还有旧谊，传出去有碍行首名声。小娘子家家，年纪小，眼皮子浅，只顾眼前利，也没大错，谁不是打年轻过来的？行首你大人大量，睁只眼闭只眼，给小辈一个机会。

孙文进当然不愿给程妙宜机会，他忌惮的是荣家和别家联手。再说，这也是孙家彰显仁义的好时机。

最终他让了一步。

“告诉她，如有再犯，下不为例！”仍不忘警告。

程妙宜只当狗叫。

荣员外到底得了大便宜，又忝为长辈，大方询问落难后辈可有难处，甭和他客气，有需要尽管提。

不说还罢，一说，程妙宜真不客气了。

“荣叔，你能赊我些多余的板子不？我想练练刻工。”

荣员外大手一挥，“什么赊不赊的，要多少？家里拿就是了。”

“荣叔就是大方。”

大方的荣叔还赠了一套刻刀、胶、刷、芨芨草。程妙宜仿佛看到了一大串一大串的钱。

“……那孙家父子忒不是东西，幸亏阿钱上了心，不然妙娘……唉，只盼程员外平平安安的，一家早日团聚。”

程妙宜抱着家伙事来间壁温家，推开院门就听到花婆婆的声音。汪汪——大黄趴在西墙角，漫不经心招呼程妙宜。两只鸡在笼子里咯咯哒咯咯哒伴唱。堂屋檐下，日头晒得暖和和的，花婆婆坐杌子上纳鞋靿。一幅温馨恬然的画面。

唯一的违和之处是，本该伏案奋笔疾书的刻工，蹲在花婆婆边上磨洋工。

和所有逮到员工摸鱼的黑心老板一样，程妙宜冷了脸，瞪他，供你吃喝是让你来聊天来了？

宁彦章毫无牛马的自觉，坦坦荡荡：“东家，我可没偷懒，写了一大晌，手疼膀子酸，歇会儿。”

花婆婆搦着针在鬓角刮了下，为他作证：“起来就开始忙活，才坐下说了会子话。”

花婆婆不会骗人，程妙宜脸色好转不少。

接连给自家添了进项，花婆婆很感激程妙宜，请她进屋坐坐。

“婆婆先忙，过会再找你说话。”她是来验工的。

宁彦章半分不虚。

抄好的纸按次序叠在一起，厚度都比上小拇指的一节了，程妙宜欣慰，正要点头称许，见了搁在一旁照着抄的书，书并未翻薄多少。程妙宜聚起了眉头。

宁彦章张开右手五指：“仁慈的东家，请睁开您一双慧眼，鄙人只长了一只人的手，不是神仙的手。”

后世对雕版印刷夸赞不绝，赞其提高了书籍制作效率，那是和印刷诞生之前的抄书比。事实上，雕印过程很漫长。书须一个字一个字抄写下来，再一刀一刀刻板。《韵略》一共五卷，照宁彦章的速度，两个月抄完都算快的了。

观她默然不语，宁彦章怕她反悔，终止契约，赶紧找补：“人家铺子刻书都是请一群书手抄写，我只有一个人。”言外之意，他速度已经够快了。

“我没怀疑你偷懒，是我没考虑周全。”程妙宜托起一块板子，又捏起抄好的第一页，“看看你的刀工。”

雕印的第二步是上板。在板子上刷一层薄薄的胶或浆糊，将抄好的字纸贴上去，刷平展。等胶干透，揭去纸，残留的纸块用手捻干净，再以芨芨草抛光，清晰的反写字迹便印在了板上。

接着便是重头戏，刻板。刻字前，先在每个字周圈刻上几刀，用以放松木面。叫作发刀。依直、横、撇、捺、勾、点顺序刻完整板笔画后，用剔空刀剔除发刀线间的空白，这一步叫挑刀。再是剔空——铲去行格间的空白、拉线——削齐边框和每行的行格。最后修平板子，过水，洗掉木屑、纸屑。

雕版过程在程妙宜脑中过了一遍，再垂眼看宁彦章，只见他右手握刀柄，左手拇指抵着，引刀向内，刀口适度，动作熟练。

如此看他刻了几个字，程妙宜心里有了数。

“以前刻过？”

宁彦章掸掉木屑：“刻章算不？”

“这页刻完继续抄。”程妙宜说完就出去了。

宁彦章忍不住好奇，冲她背影问：“东家，你印小字本《韵略》做何？”

“等印好就知道了。”

*

花婆婆想给程妙宜做双鞋，拉她进屋量脚，朝东南角柴房努努下巴：“那小子打听你半天，不是动歪心思了吧？”

妙娘模样好，招人惦记不稀奇，可宁彦章穷得都快光屁股了，有甚脸面打妙娘主意？花婆婆怕她被骗，特地提醒。

程妙宜笑：“婆婆安心，他不敢。”那穷鬼铁定有事，不过与那事无关。

一个画画的，却异常熟悉雕印流程，刻工过分娴熟，和从前铺子里的刻工没甚区别，绝非简单刻个章子能练出来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不给她添堵，不妨碍她赚钱，她也懒得打听。她只烦恼进度太慢了。

宁彦章一人要抄到猴年马月？一天无法变现就要供他一天衣食，这不等于喂了条大型犬？她开始怀疑这个决定对不对。眼看月中了，掠房钱还没着落，手上满打满算两贯。

刚穿来时不信邪，满腔鸡血，愚蠢如同刚出校门的应届生，目空一切，自信能在月底前赚够六贯钱。现在，只想抽自己。

短暂的沮丧后，收拾收拾心情，继续往前冲。

*

这天，钱杏儿早早收摊，娘俩叫程妙宜过来吃饭。饭后，温小六套车拉上三家人去了新门瓦子。

江家班药发傀儡今晚演出，门口竖块招子，白地绢上画着阴森森的深林大雾，雾中隐隐一张俏丽脸孔，墨书八个大字：人鬼之间，恨海情天。

药发傀儡连着多日都没什么观众了，排了新戏，换了新望子，不少人被奇谲的画风吸引，驻足看，看过又走了。对家悬丝傀儡的管事见了，鼻孔里发出不屑的哼哼。

快开演了，腰棚一半座位都空着。

戌时，铜铎一摇，灯烛“噗”地全熄了，整坐傀儡棚陷入黑暗，坐席间窃窃私语，胆小的捂住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