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一个刻工
“吓人嗬，前天晚上，旧宋门外金鱼巷走水了。”
“啊呀，没死人吧？”
东京人口稠密，屋宇相连，鳞次栉比，最易起火，一烧一连片，京师人谈火色变。
“只烧了一户，人不在家，人囫囫囵囵的，宅子化成灰了。宅子是赁的，房主是个泼皮破落户，讹上了赁房人。”
“嗐，倒霉。城里恁多人赁房住，可得小心火烛了。”
程妙宜写了半天字手酸，起身打八段锦活动筋骨，听见街坊议论，吓得她立马将灶间、堂屋里外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一个角落都没放过。房子是店宅务的，万一有个闪失，卖了她也赔不起。金鱼巷的苦主真是倒霉透了。
此刻，被人念叨的倒霉鬼霜打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坐在画摊前，老天，你待我太不公了！
一把火，卷走了他的全部。画稿，藏书，四时衣物，多年来辛辛苦苦积攒下的积蓄……统统化为乌有。
屋宅毁圮，房主人一腔怒火全撒在了他头上，一口咬定是他用火不当引发了大火，狮子大开口。宁彦章不服：失火的时候我都不在家，我如何用火不当？衙门的勘查结果都尚未出具，凭什么把屎盆子往我脑袋上扣？
破落户是不讲理的，他纠集了一大帮“亲友”，各个魁梧雄壮，围成一排，把宁彦章活衬成了一只小鸡仔。小鸡仔瞅瞅自己麻杆一样的胳膊腿，认了。
房主趁火打劫索要两百贯。
两百贯，他要两万张画像才赔得起。
两万张！一天画二十个人，须画三年，还得扎住脖子，吃风喝烟。
“啊！”
他哀嚎一声，伏案不起。
老天爷，给个痛快的，收了我吧。
“你，就是宁彦章？”
忽听头顶一声爆喝，他抬头看。两个公人杵在案前，面目狰狞，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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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今日闹着要陪母亲出摊，钱杏儿拗不过她，只得捎上破羊皮袄，叫她披上挡风。
小丫头头回跟着娘做生意，兴奋不已。她长相乖巧，嘴巴甜，看见往饮子摊上瞅的就“姐姐”“哥哥”“叔叔”“婶婶”叫得亲热，面皮薄的便掏钱买一杯，一个早上竟被她卖出去好几杯。
一旁的高婆婆笑呵呵，夸道：“小嘴真甜，做买卖的好苗子。”
桥南突然一阵骚动，震天的詈骂传得老远：
“死丘八！贼赤佬！欺负弱小，你们也配吃官家饭？也不怕噎死！走狗！蛀虫！茅厕的蛆都比你们干净！”
消息比风刮还快：御街廊下有人被巡街公人掀了摊子。
廊下都是小经纪，做什么得罪了做公的？
众人猜测间，一个狼狈的身影踉踉跄跄上了桥。外袍撕裂，身上不少脚印子，发髻歪斜，嘴角高肿。他捂着后腰，一步一步跨上桥来，口中骂骂咧咧，一双眼瞪得猩红。
这便是那倒霉鬼了。
两边摊贩看舞鲍老一样看他别扭地走着，又同情又好笑。
“快住嘴吧，小心他们听见撵上来再揍你一顿。”卖席的老丈出言相劝。
“目无王法！欺人太甚！”倒霉鬼恨声道。
“宁待诏！”香饮子摊上探出一个小娃娃，兴奋地朝他招手。明眸皓齿，笑靥嵌在颊边，发辫两朵像生花一摇一摇，画上的仙童下凡了。
宁彦章扭曲的心一下就熨平了。
秀秀端了杯香饮子，“麦门冬葛根，我娘说喝了清、清心除烦，益……胃生津。”现学的词背得还不太熟，说得磕磕绊绊。
宁彦章拍拍秀秀的头，正经八百向她娘道声谢，端起竹筒，一饮而尽。
所有的屈辱、不甘、窝囊，都被香饮子冲散了。
老丈拿水打湿帕子给他擦脸，卖糕的老婆婆拿了交床请他坐，卖药膏药丸的老哥递过来一瓶治伤药膏。
“谢谢，谢谢诸位大义。”宁彦章鼻酸。
狗官差固然可恶，但东京之人情高谊、民风厚朴，也非旁处可比。
有人打听宁彦章如何开罪了官差。
宁彦章压下去的火噌噌复燃。
“……说我是妖人，给妇孺画像，是施展妖术，勾魂摄魄。哼，各位说说，我画摊摆了多久了，有谁被我摄走魂了吗？”
“不是屎吃多了都放不出这么臭的屁！”卖药老哥帮腔，“准是想勒索财物。”
宁彦章没说话。做公的放刁，多是为财，可找他麻烦那俩混账从头至尾没提一个“钱”字，像是专门为赶他而赶他。
通于世故的老丈捋着頾须：“阿哥，你莫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宁彦章被问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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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妙宜把桌凳搬到院子里，歘欻欻运笔如飞。
离老远就听到了銮铃，接着是温小六嗡嗡的嗓门：“妙娘，有人找！”熟了以后，小六便也跟着花婆婆、钱杏儿喊她妙娘。
“谁找我？”
程妙宜开门，被来客的狼狈德行唬了一跳。双目瞪得溜圆，看了又看。
宁彦章死猪不怕开水烫，垂着眼皮，任她打量。
程妙宜“嗬”道：“哟，宁待招，怎弄成这副模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去了？”
士可杀，不可辱！宁彦章上火，宁彦章想走……
你现在算狗屁的士！骨气能当饭吃？你有钱吃饭吗？
——灵台中一道声音斥骂。
宁彦章冷静下来，难为情地问程妙宜：“你前几日说的买卖，可还作数？”
程妙宜疑惑的目光看向他。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这才几天，就自己打自己脸了？
“妙娘你还不晓得吧，宁待招走了背时，正谋生计呢。”
温小六替人送货，路过州桥，听了宁彦章的遭遇。趁热乎，连说带比划，一五一十转述给程妙宜。
原来金鱼巷赁屋被烧的倒霉鬼是宁彦章，还接二连三摊上霉事，运气也是没谁了。同情归同情，程妙宜可没忘他那日是如何嘲讽她的。
“你也太善变了，前两天还说我画饼充饥，空手套白狼。”
宁彦章：“……那时鄙人太蠢了，不识时务。”
程妙宜睨眼“宁俊杰"：“说定了可不许反悔。”
宁彦章指着自己：“我现在这副模样，有资格反悔？”
“行，那就拟个契书。”程妙宜也不拖泥带水。
宁彦章：“我还有个条件，我身上一个子都没有，没地吃，没地住。你兑现报酬前，得管我吃住。”
他在巷口邸店大通铺将就了两晚，那叫一个凄惨，房间空气污浊，打呼噜磨牙放屁脚臭……努力入睡又不敢睡太死，怕有人夜半起歹心。
管吃管住？你真说得出口，我还想有人管我吃管我住呢！
程妙宜纠结片刻，看向温小六：“你们院里是不是还有间空屋？”
温小六：“有是有，不过是堆柴火的。”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