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最重要的体验
“时,你。”
“是,命。”
……
“时凝。”
练习了一个小时后,常圆终于准确地念出这个名字。
时凝闭着眼睛微微屏住呼吸,不敢让身体有丝毫颤动,四百七十二次名字一字不落地重复落入她的耳边。
她没有因为做噩梦早早醒来,只是半夜福至心灵清醒后强行消耗电量抵抗疲惫,没有让自己继续睡过去。
每当月上枝头,她总会产生极大的困倦,在越来越接近人类的生存频率后,她的疲惫已经无法单靠补充电量来缓解。那种仿佛从全身每个关节中生长出来的疲乏,令她必须在白日抽出时间放空休息,必须在夜晚准时安眠。
后面有时为了抵抗睡眠方便做更多工作,她找到了另一种缓解困倦的办法。只是这种方式会消耗平常五倍的电量,与此同时,维持生命体征的程序会暂时陷入休眠状态。
作为一个以效率为上的机器人,她不得不拖住整团漩涡一样的时间流速,在些许缓慢流动的空白中,她初次沉入“停止”带来的恐慌。当这段杂乱噪音到达某个临界点,五线谱忽然崩断,所有的音符重新自由组合,她捕捉到新的情绪,是一种比欣喜更绵长温和的暖流。
现在那份暖流正源源不断地通过她的掌心温热着她的四肢。
醒来后她才发现,有个人比她睡得还要不安稳。常圆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她的体温变化,黑夜中,她由一个坚硬的胳膊拖向同样没有那么柔软的怀中。
冰冷的四肢靠近那副跃动、温暖躯体的一瞬间,脸颊率先烧得滚烫起来,时凝闭目装睡意图重新沉入使她如坠沉浮的梦境河床,然而那颗躁动的心牵扯着她的神经如拉满极限的弓弦。
常圆起先因为心急一次性输送了大量电量后又猛然停了下来,他调低体内电压稳定器,很快就有涓涓细流源源不断滋润着时凝的全身。
直至确保她的体温重新恢复稳定,身侧的人才慢慢抽回因为压制电压导致系统运行不稳有些抽搐的胳膊,在她身侧重新平躺下来。
时凝憋了一肚子话想要说,最终只能任由黑暗中长久的沉默淹没。她知道常圆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她知道另一个心跳总是比她更要惴惴不安,她知道她出现异常的时候,急切呼唤她的气声总是被杂乱心跳淹没。
他时而放弃,时而挣扎,整个人如落入透明而富有张力的蚕蛹中。他试图穿破那层阻碍重新到达她的身边,却总是无功而返。
-
“时凝,早安。”时隔半月,常圆终于念出第一句完整的话,他如愿轻轻拍了拍她的发丝,把窗帘掖进桌边的缝隙中确保不会让阳光洒进来,而后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
等到客厅和窗外只听得到麻雀偶尔的振翅声,时凝终于压抑不住抖动的肩膀,放任自己扑进树袋熊柔软的毛发中。
虽然早就从阿宁那里得知了一切,虽然她有所准备,却是第一次尝到了身体失控的滋味。
“嘭——咚咚。”一声长,两声短的尾音,极其不规律的敲门声传来。
时凝随意抓了抓有些乱蓬蓬的头发,打开一条门缝。垂着头的蜜糖几乎把自己彻底缩进另一侧门框的阴影中。
“姐姐,离开,让我,道谢。”蜜糖瓮声瓮气地两个字两个字蹦出自己想要表达的话。
凡是和人类基因融合的机械体,一旦经受系统损伤,最先表现出来的是语言障碍。邻居王吉燃曾经只对她声称自己是一位她的故友,所以在自己拥有堪比研究所内部专员使用的秘密装备这件事上,并未对她隐瞒。
而且在得知蜜糖这件事的时候,王吉燃爽快地把他接应过去,并用一整套设备为他做完检查。
最终得出结论,蜜糖并非遭受损伤,而是催眠。
大概是为了不触及常圆的难过,目前有关这件事的一切,阿宁只告诉了她一个人。
“姐姐,也哭?”比时凝高出两倍的机器人俨然把她和薯片放置于同样的年龄位置,蜜糖半蹲下来抬起红红的眼圈,语速有些急切,“发生?我帮。”
能在一晚上用这种方式帮他找回一定的表达能力,再加上之前种种事迹,薯片可谓称得上是一个极其聪慧的机器人。
她知道之前常圆一直自己实验各种程序努力找回记忆,他和阿宁联合起来都未能找到恢复的办法,想来常圆受的伤要比薯片还要严重。
她的眼睛干涩得很,眼眶中有热流还在想要不断上涌,时凝摇摇头,努力平复有些打结的声音:“我没事。你们是要离开这里吗?”
“帮我!”蜜糖似是突然触发到某种重要信息,他开始试图用力拉扯自己的胳膊,一会儿又捶打脑袋。
“别着急,有事慢慢说!”时凝绕到隔壁房间,这才惊觉现在家中只剩他们两个人,虽然处理程序她不在话下,但若出现突发情况,凭借她一人制服这个大块头她毫无胜算。
她试探开口,转移他的注意力:“薯片呢?”
蜜糖果然如同接收到新的指令一般,立刻冷静下来。他左右看了看,又向阳台的方向张望了几秒,最后似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眼睛紧闭,一股脑儿吐露出来:“姐姐,感知,消失,难过,秘密。”
“你是说……”时凝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却猜不出其中的原因。印象中,起码在公司的茶水间,薯片对各类茶饮电池的嗅觉和味觉比她要敏锐许多。
门铃响起,客厅墙壁上连接房间中控系统的可视屏露出薯片张望的面孔,她喃喃自语:“人呢?不会都出去了吧?”
蜜糖打了个激灵,他紧紧拉住正要去开门的时凝:“秘密。”
“放心吧。”时凝冲他重重点头,开门时她佯装打了个哈欠,“我刚刚睡醒,这么早你去哪里了?”
“你今天不用去上班?”薯片一边整理着阿宁留给她的一堆东西,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出心中怀疑。
蜜糖看到金属盒子中的电池不禁两眼放光,时凝见状,干脆将橱柜中的剩余电池全都打包到可储存在他们后背中的随行盒子中:“辞职了。”
“喔。”薯片收拾电池的手先是顿了顿,然后随手塞给蜜糖一盒他喜欢吃的蜜瓜口味,她抬头微微一笑,“虽然你原谅我了,但该有的歉礼还是要有的,能否给我个道歉的机会?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美食。”
时凝对于美食向来是来者不拒,只是当三人出现在她和陈纪言一起去过的咖啡店的时候,她当即明白了蜜糖的意图。
“其实……”时凝对着满桌价值不菲的新品欲言又止。
蜜糖被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