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除夕
太后看着眼前的乱象,按了按额角,说了句“哀家乏了”,便携着小皇帝先行离席。
众人跪送,起身后气氛反倒松快了不少:酒继续斟,菜继续夹,只是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着方才那一幕打转。
昔日位极人臣,不可一世的郁山明,被那样狼狈地拖走,宋新好也有些唏嘘。
她正想着,衣袖却被人从后头轻轻扯住了。
一回头,是高阳站在她身侧,眼巴巴地望着她:“宋姐姐,你、你能不能陪我说几句话?”
宋新好看了看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沿着回廊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树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花圃里只剩些冻僵的败草,石板路上还残着雪水。
冬日的御花园草木凋敝,确是不好看。
高阳走在前头,半晌才闷声道:
“宋姐姐,你说京城的权势,真的有这么好么?”
宋新好没有接话。
高阳若有所思地停住脚步:
“权势是很好,这园子我在秋日里也看过,皇姑祖母那时病还不重,秋日里都满是各式各样的花,比凉州的春日更美。”
“凉州?”
宋新好不太明白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地方。
高阳转过身来:“宋姐姐,我的封地,就在西北凉州,我也想办一个学堂。”
宋新好微微一怔。
她只在书里读过凉州这个名字,知道它在西北边陲,风沙大,秋冬尤苦。
“郡主想在凉州办学?”她问。
高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片枯败的花圃上:
“凉州大半年都是这样的光景,草木凋得早,春天来得晚。我想着,若是有间学堂,孩子们便有个去处,不必整日对着荒滩发呆。”
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我前些日子递信,其实就是想问问宋姐姐,你……愿不愿意去凉州做夫子?”
“我知凉州比不得京城,凉州没有学宫,没有书坊,连像样的笔墨都得从别处运去。可我是真心想请宋姐姐去的。你教我的那些事,我一辈子都会记得——”
宋新好沉默地看着她。
十二岁的少女,身量还未长成,眼里却已经熠熠闪光。
“郡主厚爱,本不该推辞,只是我眼下还不能去。”
高阳的眼睫颤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我答应了钟女师,要再跟她学两年这两年里,我想把该读的书读透,该想的事想清楚。待到那时,若郡主还有这个志向……”
宋新好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
“我愿意去。”
“真的?”
“嗯。”
高阳鼻子一酸,眼眶泛了红,却咧开嘴笑了。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却清脆响亮:
“那我等你!两年,我等得。”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急,耳根微微泛红,转身快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她笑了一下。
宋新好站在回廊下,看着那抹身影小跑着消失在宫墙转角处,唇边慢慢漾开一点弧度。
……
宋新好回来时,殿内的气氛已经轻松了许多,郁山明被拖走时留下的那道裂痕,被酒香和笑语一点点填补。
她刚在席上坐定,余光便瞥见身侧的张庭芳正把玉尖面往嘴里递,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偷食的仓鼠。
两人目光相撞。
张庭芳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飞快地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她的耳根悄悄红了。
“……看什么看。”张庭芳硬邦邦地开口。
宋新好弯了弯唇角,没拆穿她,只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你的脚是怎么伤的?”
张庭芳抿了抿嘴,本不想说,可话到嘴边又憋不住,压低声音嘟囔道:
“还不是我爹。”
原来赵可云今晨去张家寻她,两人本约好一同入宫。张父却把女儿堵在门内,说什么也不让出门——他担心自己递出去的东西分量不够,怕郁山明反扑,殃及自家。
张庭芳冷哼一声,
“我等他前脚出门,后脚就翻墙。”
宋新好讶然:“翻墙?”
“又不是没翻过,只是我今日运气不好,墙头滑了一跤,摔下来崴了脚。”
她撇了撇嘴,又补了一句:
“不过没什么事,可云都给我敷过药了。”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凑了过来。
“你来做什么?”张庭芳皱眉。
陆祺没理她,手里端着碟点心,径自搁在宋新好面前。
“我见你一直盯着郁山明那边,什么都没吃。”他声音低了些,“头晕不晕?先垫垫。”
宋新好抬眼。
是一碟枣泥饼,油纸垫在底下,还冒着热气。
“多谢。”她说。
张庭芳在一旁“啧”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遭,忽然站起身。
“可云呢?方才还在这儿的。”
她自言自语,声音却不小,边说边往外走,裙角带起一阵风,头也没回。
倒像是早就想走,只缺个由头。
宋新好没在意,伸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枣泥饼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却不抵心头沉甸甸的思量。
宋新好只吃了一块就不想再吃,用帕子擦擦手指嘴角,抬眼望了望殿中觥筹交错的众人,低声开口:
“方才那些信……你觉着,是谁换的?”
“除了郁胥,还能有谁?”
宋新好当然也知道是郁胥。
她想起郁胥离去时衣角那朵芙蓉,想起他跪请同囚时挺直的脊背,心里就泛起一层说不清的涩意。她抿了抿唇,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
陆祺察觉她一瞬的失神。
他垂下眼,安慰似地低声道:“你……不必太替他可惜,路是自己选的。”
宋新好抬起眼,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罕见地带了几分不确定,“陆祺,你说……他会死吗?”
陆祺手上的动作顿住,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道:“郁山明犯的事太大,株连九族也不为过。”
“……我知道了。”
宋新好沉默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说起了另一件事:“高阳郡主方才找我,说想请我两年后去凉州办学。”
陆祺愣住了。
“凉州那地方在西北边陲,风沙大,秋冬尤苦,连像样的笔墨都难寻。你……答应她了?”
“我说,要先跟钟女师学两年。”宋新好说,“两年后,若她还有这个志向,我愿意去。”
陆祺“哦”了一声,垂下眼。
他想说些什么,可嘴张了又合,最终只抬起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