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第六十二章
项渊的死讯未曾在苏家掀起任何波澜,收到遗书的那日,也不过是再寻常的一天。
家中的长辈甚至齐齐松了口气,只是碍于情面,不敢显露分毫。
苏月夭不想家人替她烦忧,尽量表现如常,却独独推拒了与小陆夫子的相见。
急得素锦围在她身边不住念叨,“娘子该不会是打算给他守寡了?万万不可啊!”
苏月夭只淡淡道,“我和他又没正儿八经地拜堂成亲过,还轮不到我守寡。”
“那您为何还要拒绝小陆夫子?我知道项二郎待您不薄,可小陆夫子这么多年对您的默默付出哪里比他差?这样的好人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是啊,小陆夫子性情沉稳,对她向来说一不二,模样也生得俊秀,如今又入了仕途,前景光明。
明明哪里都比项渊好,可为什么她就是不喜欢呢?
许是因为她是个实心眼,永远只能上一个人从心里走出去,她才会喜欢下一个。
上回是项世子自作孽,她便收回了对他的思慕之情。
可如今项渊再也不会做出令她讨厌的事,似乎就会这样永远住在她心里,再也赶不走。
苏月夭最终还是决定去庙里祭拜,就赶在清明节那日。
她从箱柜深处翻出了装着和田青玉簪的匣子,她感觉也没过去多少时日,木匣上却落了层灰。
她轻轻拂过,打开匣盖,将玉簪插在发间,揽镜自照。
除了项渊刚赠她的那几日,她天天戴在发间,后来扮作丫鬟不太适合佩戴,再后来更是没机会了。
如今瞧着玉簪泛着莹润通透的光泽,刚好与她今日的蝶黄绿襦裙相衬,便没再取下,还亲手做了些梅子饼。
今日虽是清明,却不见半点阴郁天气,明媚春光照得万物生辉,刺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
行至半山坡,眯眼望见有棵古树枝叶繁茂,树冠像是撑开的伞盖,荫庇着古庙专为阵亡将士立下的石碑。
清风徐徐,吹动枝头系着的红丝绦,像是温柔的手臂,在冰冷坚硬的石碑上轻轻拂过。
苏月夭见前来焚香祈福者众多,便没再逗留,将梅子饼同其他贡品放在碑前,便去庙里还愿。
三年前,阿姊带她上山请愿祛除晦气,她没敢说,这三个愿望皆是替项渊求的:
其一,愿他安稳活命;
其二,愿他肢体健全,身体安康;
其三,愿他莫要再记恨于她。
可是从那封遗书上来看,临终前他还在怨恨她不曾爱他。
三个愿望竟一个也未能实现。
她兀自苦笑了下,上香后,又许下了新的三个愿望,愿家人身体康健,愿苏家生意兴隆。
至于第三个愿望,依旧是关于他的。
抬腿迈出庙堂高高的门槛,一瓣桃花被风携卷着,落在苏月夭的发间。
门口的小僧尼笑道,“前边有片桃林是求姻缘的,看来小娘子好事将近。”
苏月夭抬手将花瓣取下,“我连相看的郎君都无,何来姻缘之说?”
素锦朝她挤眉弄眼,“肯定是和小陆夫子啦。”
苏月夭冷冷乜她,让她莫要胡说。
主仆二人沿路返回,再次路过那棵古树,这会到了晌午,已经没什么人了,余光瞥见有个黑影窝在树下,不像是祭拜,行迹十分可疑。
苏月夭并不想搭理,却被素锦拽住。
她指着那人,“他是不是在偷吃我们的贡品呀?”
苏月夭这才转头看去。
只见有个少年郎盘腿坐在绿茵中,似乎饿急,正抓着梅子饼狼吞虎咽,背脊紧实的肌肉线条跟着一颤颤的。
她恍惚在少年身上看到项渊的影子,真是古怪,明明他们的衣着扮相、行为举止并不相似,更何况他早已不在世间。
可她还是推开素锦,不自觉朝他走去。
她走得极慢,少年的身影像是展开的画轴,逐渐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