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读小说网
《夜不收无名录》

82.第 82 章

娜仁被带回北营那天,天还没亮透。

五个人进营的时候,整个北营都出来了,人们围着看,看的是一个蒙装姑娘,被毯子卷着,从爬犁上抬下来。有人喊了一声俘虏,有人喊了一声台吉的未婚妻,喊什么的都有,沈夜下了马,只说了一句:

"都散了,她是俘虏,不是稀罕物。"

她被安置在营房最西头的旧羊圈棚里,羊圈空了大半年,垫了三层干草,门上加了两道闩。棚里没窗,只在门板上方留着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口——白日里透进来的光,也只有巴掌大。

营里的妇人们远远看过她一回,回来只说了一句话:那姑娘脸肿着,腰杆倒是直的。北营的兵私下传,台吉的未婚妻进了营,是福是祸,没人说得准。

沈夜交待人看守,自己去见孟锐虎。

从孟锐虎那里出来,天已经亮了,他回棚去看——门口站着两个人,不是北营的看守,穿着协防营的号衣,腰里挎着刀。

"干什么的?"

"何参将的令。"为首的把腰牌亮了亮,"俘虏系军情要犯,参将有令,提审。"

"俘虏是夜不收抓的。"沈夜说,"审,我来审,我不在的时候,谁也别动她。"

"何参将的令——"

"孟帅的营,孟帅的规矩。"沈夜把腰牌推回去,"何参将的令,让他拿孟帅的手令来换。"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没再动手,转身走了,沈夜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半天,进棚把门闩从里头重新落了一遍。

他没把这件事放心上,他以为说清楚了就是说清楚了。

---

他错了。

晌午,孟锐虎召他去总兵府对军报——杀胆行动的经过,要连夜写成公文。他交代看守,一步没离棚子,可他前脚进总兵府的门,何崇的人后脚就到了。

沈夜赶回北营的时候,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棚门口没人拦,棚里,那个为首的家丁正把娜仁从草堆上拽起来——姑娘的脸已经肿了半边,嘴角带着血,两只手被一根麻绳捆在身前,另一个家丁把水泼在她脸上,笑声很响。

沈夜没喊。

他进去,一把攥住为首那人的后领,从棚里一路拖出去,拖到马槽边那摊没冻实的烂泥上,整个人摔了进去。那人在泥里翻了个身,还没爬起来,沈夜的膝盖已经压在他的胸甲上,刀出鞘半寸,抵着他的嗓子。

棚外围了一圈人,北营的,协防营的,都看着。

"她不是兵!"沈夜的声音整个北营都听得见,"她是人!"

泥里那人不敢动,沈夜收了刀,站起来环视一圈——人群里,他看见龚三,看见另外两个百户,看见协防营里几个垂着头的兵。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把每张脸都记下来。

"都看清楚了。"他说,"今儿谁动的手,谁在旁边看着,往后公堂上要是有人问起,就这么说。"

孟锐虎是骑着马赶来的,他到的时候,何崇的家丁已经被北营的人捆了三个。孟锐虎下马,看了一眼棚里的娜仁,看了一眼泥里的人,脸黑得像锅底——沈夜看得清楚,那股火不是冲他的。

"北营的俘虏,北营审。"孟锐虎的鞭杆戳着地,"谁敢再动私刑,军法从事,何崇的人——捆了,给何参将送回去,告诉他,动我北营的俘虏,先跟我的刀打招呼。"

三个人被押走了,孟锐虎临走看了沈夜一眼:"你也没错,可你今天的火气,"他顿了顿,"留着,往后有它用处。"

何崇收回了三个人,一句话也没捎回来,这比捎话更冷。

当天傍晚,何崇的条子就到了北营,措辞客气得很,问的是同一件事——为何不斩草除根,留此祸患?

沈夜回了她一句话,让来人一字不改地带回去:

她不是草,也不是根,她是一个人。

夜里,孟锐虎又把沈夜叫了去,关起门说了几句掏心的话。

"何崇要的不是审俘虏。"孟锐虎说,"一个台吉的未婚妻攥在手里,是能换东西的——换功劳,换情报,换蓟州那条线上朋友们的银子。这种东西落到谁手里,谁就想把它榨出油来。你把她护住了,何崇记你一笔,蓟州那条线也记你一笔。"

沈夜点点头,这笔账他想得没孟锐虎深,可他记住了。

何崇没有再递条子,可这几天,协防营的巡哨总在北营西墙外绕——绕的路线一遍一遍,比地图还准,沈夜把这个也记下了。

---

(以下,是娜仁看见的。)

棚里的黑暗,是有形状的。

娜仁数过棚顶的椽子,十七根,数过干草里的草茎,数不过来。白天,门板上方的透气口漏进一条光,光的形状随着日头慢慢爬,从左墙爬到右墙,等它爬没了,夜就来了。

看守她的是两个伤兵,一天一换,起初他们不进棚,草垫从门缝里塞进来,水放在门槛上;第三天,草垫开始有人替她铺平了;第五天,门槛上的水换成了热的,没有人说为什么。包围她的墙,一天一天地软下去。

夜里她不怕黑,草原上的帐篷也黑,她怕的是另一种东西——这片黑里没有火盆,没有熟睡的婢女,没有帐外换岗的马蹄声。这片黑是陌生的,像一口倒扣的锅,她扣在锅底。

被掳那夜,她记得每一个细节,手从毡子底下伸进来,捂住她的半边嘴,那只手很稳,不抖。然后是那句蒙古话——别动,不伤你,蒙古话说得很地道,就是尾音上带着一股汉地的调子。她想喊,喊不出来;想咬,那只手的虎口卡着她的下颌,像钳子,可钳子里没有狠劲。

卷成毯子之后,她在毡茧里听了一路,听马蹄,听风,听汉话里短促的号令——她听不太懂,可她听得出来,那些声音都在护着一样东西,护的是她。

第三天,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蒙古话说得很地道的年轻人,他手里端着一盏油灯——进来的第一件事,他把棚门整个拉开了,拿木棍支住,让外头的天光灌进来,然后把油灯搁在离她三步远的小凳上。

"地窖里关久了,眼睛会坏。"他说的是蒙古话。

娜仁没有回答,她按她阿妈教过的规矩,俘虏不开口。

可这个人不审,他坐下,隔着三步远,跟她说话。说今天雪停了,说北边的云走得快,说他小时候在万全右卫的墙上看草原,看一年也看不出个名堂。他说完了就走,第二天再来,再说。

---

(以下,是娜仁看见的。)

第四天,她终于问了一句:"你不审我?"

"审。"沈夜说,"我问,你答,答不答随你。"他想了想,问了第一个问题,"冬天,你们喂马,一天几遍?"

"三遍。"娜仁说,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是军情。

可那人点点头,像得了个宝贝,又问:"草里掺不掺豆子?"

"掺,掺的多少看马的膘。"

他问的都是这些,水,草,马,雪,哪里的井冬天不冻,哪条河的冰最先开。他问得很细,记得很认真,可他问话的样子,不像在掏军情,倒像一个人站在自家墙头,好奇地打听墙那边的日子。

娜仁慢慢看明白了,这个人有两副心肠,一副在算——她答的每一句,他都在算;另一副在听——他听草原的样子,像听一个没去过的地方。

沈夜自己心里也有一本账,他每问一句,赵启明的图上就多一个点。水井是点,粮道是点,马的膘情也是点,这些点连起来,开春就是刀。有一天夜里他对着图,把那几天问出来的话一句一句过了一遍,过完,他停了一天。

只停了一天,第八天,他又去了,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半是为了图,那一半是为了什么。

赵启明不知道这些,他拿着新问出来的几句话,往图上添了七个点,添完看了沈夜一眼,欲言又止,末了只说了一句:"这个俘虏——你审得对。"

---

第五天,她又答了几句,答着答着,自己都没察觉。

有一天她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们汉人的姑娘,也学纳鞋吗?"

那人低头拨灯芯的手停了一下。

"我娘纳了半辈子。"他说,"纳的鞋底,能当盾牌使。"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仁不知道为什么,把这句话记住了。她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凭空来的,他背后也有一家人,有一个纳了半辈子鞋的娘。墙两边的灯,就是这么一盏一盏点起来的。

她教过他一个词,那天他问,蒙古话的家,怎么说。

"嘎日。"她说。

"嘎日。"他学了一遍,音发飘了。

"嘎——日。"她纠正了两次,第三次,他的音落准了,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教他这个,教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灯在两人中间,直直地亮着。

还有一天,她问了一个他答不了的问题。

"你们烧我们草料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想过我们冬天怎么过吗?"

棚里静了很久,灯花爆了一声。

"想过墙。"沈夜最后说,"那时候,只想过墙。"

这是他给过她的最老实的回答,娜仁点点头,像收下了一件东西,又像扔掉了一件东西。

那个人每次进来,先拉门,再点灯,灯放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不近也不远。

她慢慢知道了他的一些事,他叫沈夜,他夜里睡觉把刀放在手边,柄朝外。他吃干粮的时候很快,可喝水很慢,像舍不得,他左肩上有一道新伤——这件事他没说,她看见的。

她数日子,草茎打结,一天一个结,打了九个;她还学会了自己编辫子——从前这个活是婢女的,她编得歪歪扭扭,编到一半散过两回,她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拢起来,忽然想起在家的时候,编辫子这种事,她想都没想过。

她还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达慕上,那年她十四岁,坐在她阿妈的毡包前看摔跤,孛日帖木儿那时还不是台吉,

上一章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