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贪
无人看清裴明杼的出手之势,只觉玄色衣袂骤然一晃,身影已然掠至淳王身前,长剑出鞘,凛冽寒芒瞬时划破幽暗。
清脆金石相撞之声响起,束缚阿璃的精铁铁链应声断裂。
阿璃身形陡然下坠,尚未触地,腰间便传来一股温和力道,牢牢将她揽住。这一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稳稳托住她虚软的身子,又恪守分寸,无半分逾矩冒犯。
她下意识抬眼,直直撞入裴明杼深邃眼眸,往日里这双眼素来清冷淡漠,似覆着一层万古寒冰,此刻凑近细看,冰层之下竟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疼惜,是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阿璃怔忪失神,转瞬之间,裴明杼便缓缓松开手,指尖轻擦衣袖即刻收回,侧身而立,将她完完整整护在自己身后,替她隔绝所有凛冽目光。
他将满腔翻涌的怒意尽数压于心底,转过身时,语声已然放缓,温声叮嘱:“余下之事,交由我来处置。”
阿璃静静望着他挺拔侧脸,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几分,微微倚靠在他身后,鼻尖萦绕着他衣间清浅的草木冷香,其间还夹杂着淡淡的血气,想来是一路冲杀赶来所沾染。
“裴明杼!”淳王沉声开口,语气裹挟着滔天威压,字字沉如重石,“你此举是蓄意作乱,以下犯上!”
裴明杼旋身而立,牢牢将阿璃护在身后,从容迎上淳王怒意逼人的视线。
“王爷言重。”他语声平静,却字字铿锵有力,“司天监行事,向来恪守律法纲常,只凭公理断事,从不畏惧世家权贵。”
他略一顿,目光淡淡扫过一旁怒目而视的齐颢,最终落在淳王手中那根布满倒刺的铁鞭之上,语气添了几分凛然:“与妖邪勾结,囚禁旁人,还欲动用私刑屈打成招,王爷这般行事,莫非是想让本官据实上奏,入朝参上一本?”
淳王面色瞬间阴沉如水,周身气场愈发冷沉。
一旁的齐颢按捺不住,厉声呵斥:“裴明杼,你休要仗着司天监的身份肆意妄为!我母妃惨死,定然与她脱不了干系!”
“淳王妃一案,司天监早已彻查完毕,卷宗定论早已落定。”裴明杼神色淡然无波,开口回击,“若本官没有记错,当初结案定论之上,乃是嗣王殿下亲手签下名讳,亲口认可王妃离世缘由。”
“你们司天监皆是庸碌无能之辈!查不出真相便草草结案,岂能证明她清白无辜!”齐颢情绪失控,厉声嘶吼。
“殿下若执意心存疑虑,便拿出实打实的证据佐证。”裴明杼语气不卑不亢,“无凭无据仅凭臆想妄下定论,肆意诬陷旁人,已然是构陷之罪。万万不可仅凭一场虚无梦境,便随意定人生死罪责。”
齐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番说辞方才阿璃也曾说过,可从执掌监察大权的裴明杼口中道出,分量截然不同,句句都压得他无从反驳。
他死死攥紧剑柄,胸口剧烈起伏,满心怒火无处发泄。
片刻之后,齐颢死死盯着裴明杼,咬牙切齿吐出一句极具羞辱的话语:“你本就是血统不纯的半妖,身份卑微,也敢随意插手我淳王府内之事?”
“半妖”二字骤然落地,整座阴冷暗牢瞬间陷入死寂。
阿璃清晰看见身前那道挺拔背影极不易察觉地僵滞一瞬,这细微变化极淡,若非紧贴身侧,任谁都无法发觉。
齐颢咄咄逼人,目光刻薄如利刃,直直刺向裴明杼:“旁人不知你的来历,我却一清二楚。你本就是人妖混血的异类,定国公向来厌弃你,就连你的生父都巴不得从未有过你这个儿子。若非皇家顾念旧情,早早便将你这等异类除之后快,岂会容你活到今日。”
裴明杼身形岿然不动,清冷面容不见半分波澜,可阿璃看得一清二楚,他垂落身侧的手掌青筋骤然暴起,心底死死压抑的怒意与酸涩,已然濒临临界点。
齐颢依旧不肯罢休,言语愈发极尽羞辱:“你仗着司天监的职位自居不凡,当真以为自己能与寻常朝臣并肩?骨子里流淌着妖族血脉,你这一生,永远都摆脱不掉异类的名头!”
“半妖又如何?”
清冷女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未尽的恶语。
阿璃缓缓从裴明杼身侧踏出,肩头鲜血浸透衣衫,手腕上镣铐勒出的紫痕狰狞醒目,面色惨白毫无血色,身形虚弱摇摇欲坠,唯独一双眼眸澄澈锐利,燃着不屈的锋芒。
她强压□□内肆虐的妖毒,忍着浑身剧痛,毅然挡在裴明杼身前,抬眸冷冷直视气焰嚣张的齐颢。
“嗣王殿下肆意辱骂旁人,不知逝去的淳王妃若是知晓,心中该是何等滋味。”
齐颢瞳孔猛地一缩,神色瞬间慌乱。
“殿下不如回头问问淳王,问问你至亲父王,你的生母究竟是何等来历,她又为了你们父子二人,舍弃了多少身家与修行。”
阿璃语气铿锵,字字掷地有声:“世人分人妖,本心辨善恶。心怀正道,纵然身为妖族,亦无愧于天地良知;倘若人心奸邪歹毒,纵使身披贵胄人皮,也不过是枉活一世的行尸走肉。”
“你张口闭口羞辱他是半妖,”阿璃眼底泛起愠怒,“那你又置自己生母于何地?扪心自问,你又算得上什么?”
一语落罢,整座暗牢陷入死寂。
齐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哆嗦,满心羞愤与慌乱交织,半句辩驳之词都说不出口。
一旁静观事态的淳王神色微变,阴鸷的眼眸紧紧锁住阿璃,眼底暗流涌动,心思深沉难测。
阿璃不再理会二人,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裴明杼,声音放得轻柔,只够二人听闻:“裴大人,我们离开此地。”
“裴大人。”她声音轻下来,仅他可闻,“我们走吧。”
裴明杼垂眸望着身前女子,她满身伤痕狼狈不堪,身姿孱弱,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傲骨铮铮,不曾有半分屈膝示弱。
恍惚间,尘封多年的往事骤然涌上心头。
年少之时,父亲远赴京外任职,他随同母亲一同前往赴任。那时他尚且懵懂天真,一日与街坊孩童玩耍,体内潜藏的妖族血脉无意催动,周遭草木肆意疯长,藤蔓缠住众人手脚,引得孩童们惊恐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