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八章
章伯玉隔着人群望去，见发声之人是位俊秀儿郎。一袭孔雀蓝织锦圆领袍，玉冠束发，单论姿容，不下他那当了驸马的二弟。
人长得赏心悦目，一开口，如刀似剑，直戳人心窝肺管子。
那语出不逊的官家子弟被骂作畜生，气得脸冒绿气：“你又是哪家的？我不过说了两句实话，与你何干？”
魏琢冷脸：“你议论我妹妹，怎么与我没干系？”
“我说呢，原是你家的姑娘。”官家子弟哂笑道，“果真是一门家风！”
此话一出，旁座与他相熟之人面上都挂不住了，恨不能替好友将那张嘴缝上。
此事本就是陈兄理亏在先，非议闺阁女子，失了君子风度，被人家兄长抓个现行还嘴硬。
魏琢没被这话气到，嘴角噙着讥诮，用一种极尽轻蔑的眼神上下审视那官家子弟：“如此说来，听君一席话，我也算领教过贵府的门风了。”
字字不带脏，句句不饶人。
官家子弟辩不过，气急败坏地想要站起身，被相熟之人眼疾手快拦住，低声劝阻：“稍晚勿躁陈兄，这可是在御前，切莫冲动！”
他们这处离御座尚远，可动静闹大了，难保不落入贵人眼中，到时就不是小辈们的口舌之争了。
一言点醒梦中人，陈姓子弟咬了咬牙，按捺住了脾气。
事端平息，章伯玉又看了一眼魏琢，随之收回视线，改而看向比武台。
可这一看，心头那抹异样感更甚。
魏芷的打法似乎发生了变化。
攻势明显比前两轮更快、更急，甚至带有一股生死搏杀时才有的狠绝！
而有此看法的，何止他一人。
从魏芷与崔怀洲刚交上手，裴启眉心就没松开过，好几回他都有种错觉——
这两人哪里是切磋武艺，分明是仇家见面！
魏芷招招直取命门，崔怀洲亦非等闲之辈，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堪堪躲过，又以同样狠厉的招式还以颜色。
沈延于武道并不精通，但身为皇子，自幼有武师傅悉心教导，寻常三五人也难近他的身。
他迟钝半刻，也觉出两人这架打得颇为奇怪，却没往别的地方多想，反而咂摸出点不一样的剧情来。
“景明，你说她该不会是听说了你与崔家姑娘的事，吃那崔幼沅的醋，才对崔怀洲下如此狠手吧？”
裴启：“……我怎么不知，你还有写话本子的天赋？”
沈延厚颜一笑：“过奖过奖。”
二人插科打诨间，台上胜负初现端倪。
魏芷腰肢柔若无骨地向后一折，弯作一道近乎不可思议的弧线，以毫厘之差，成功避过崔怀洲一击。
错身的刹那，她趁势而起，右腿如鞭狠狠扫出。
糟了！
崔怀洲收势不及，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她抓住破绽，重重抽翻在地。
一片震起的尘土中，旗官第三次敲响铜锣。
“魏芷——胜！”
颤音悠长，穿透校场。
-
至此，胜负已定。
任谁都没料到，最终摘得魁首的，竟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女子。
纵观历届秋猎，实属前所未有！
金秋的围场，天高云阔，草色将将染上一层苍黄。
魏芷立于台上，气息未平。
她胸膛微微起伏，束发的簪子不知何时歪向一侧，几缕黑发混着汗水和尘土，狼狈贴在颊边，身形却挺得很直。
落日西沉，霞光斜照而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横亘在擂台中央。
似一株孤松，孑然扎根在茫茫天地间，生出几分撼人的气势。
观台上鸦雀无声。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面色僵滞，形同被人当众掴了一掌。
良久，有人动了。
武官阵中，成安伯率先拊掌起身，激动喝道：
“好——！”
霎时间，沉寂被打破，掌声铺天盖地响起。
“打得好！好久没看过这样畅快淋漓的过招了！”
“就是就是，这是哪家姑娘？好生年轻，功夫如此了得！”
……
大昭立国四十余年，从无一女子敢登这方比武台。魏芷非但登了，还一路过关斩将战至了最后！
不争的事实摆在眼前，官员们神情各异，谁也说不出一句反驳。
高处目光纷至沓来。
魏芷漠不关心，只垂眸看着从尘土中艰难爬起的人。
崔怀洲身子骨像散了架，稍一动弹，痛楚都深一分。他以手拄地，费了几番力气才直起身子，再看向魏芷时，眼神不复此前的和煦。
“崔某自问与魏姑娘素无仇怨，可适才比试，姑娘何以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拳脚无眼，难免失了轻重，公子见谅。”
魏芷不咸不淡致了声歉，“不过我也奉劝公子一言，轻慢女子，终有一日，是要付出代价的。”
崔怀洲死死盯住她的眼，魏芷不闪不避，瞳色沉黑如静潭，叫人看不穿深浅。
“姑娘所言……”
崔怀洲不甘地撤回视线。
“崔某定当谨记。”
-
比武既罢，胜出者由内侍引着，前去御前觐见。
经过侧边甬道时，魏芷瞥见有人正怒视自己，余光扫去，果见二哥哥瞪着一双眼，噼里啪啦直冒火星。
魏芷果断回正脑袋，装作目不旁视地走了过去。
魏琢：“……”
孩子大了，翅膀也硬了！
……
至圣驾前，一行人叩拜行礼。
崇德帝命众人平身后，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投向那排在右首第二的少女身上。
先前隔台远观，看不大清面容。待几人到了近前，这位技惊四座的女魁首才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杏眼明亮，瑶鼻秀挺，尚有几分莹润的脸庞上，偏偏生了两道英气的剑眉，将那份未脱的稚气和柔和冲淡许多。
因是女子样貌，略显清秀，可这份秀气混在一群武人中间，反倒显出点清拔不群的意味来。
“朕观今日比武，甚是精彩。大昭能有如此多勇武赤诚之士，乃江山之福。”
崇德帝目光自右向左徐徐扫过，并未在谁身上刻意停留。
“望尔等不忘初心，勤修不辍，他日为国之栋梁，替朝廷效力。”
一套官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