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大寒
腿边的布料被桃红攥得发皱,她牙齿止不住打颤,眼底只剩彻骨的惊惧,死死盯着戏台那道白衣人影。
谢镜黎:“是它放你出承鉴司的?”
桃红不答。
“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它帮你逃跑,条件是什么?”
桃红抿唇,“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谢镜黎指尖轻拢,周身霜气缓缓散开,“按你所说,它是来帮你的,我是来抓你的,为什么你反而更怕它?”
谢镜黎眉眼冷蹙,“你不说,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打的魂飞魄散。”
“我…我….”桃红吓得浑身发软,她死死地贴着廊柱,“承鉴司的守卫追我到戏楼门口,她隔那么远都把他们打趴下了,应该是很强的吧。她说她能帮我彻底摆脱追杀,前提是让我帮她杀一个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人。”
“可我到现在还没找到。”
“她比你强这么多,为什么要让你杀?”
“她的本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天之内没有多少时间出来活动。”
戏台的戏腔还在悠悠绕廊,字字泣血,婉转里裹着蚀骨的怨。那白衣人影步履极轻,鞋底擦过积灰木板,没发出半点声响,素白衣摆拖过地面,所经之处,砖缝里滋生出细碎发黑的霉雾。
霉雾顺着地砖缝隙缓慢上浮,凉丝丝的腐气在空气中蔓延。
漫天阴冷霉雾骤然暴涨,如同无数漆黑触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戏楼残存的烛火剧烈摇曳,光影错乱翻飞,将白衣鬼影的身形衬得愈发虚实缥缈、阴森诡谲。
谢镜黎依稀听到前厅传来慌乱的声音。
一道粗犷的声音说,“这什么戏啊,以前从来没有听过,我怎么觉得气氛那么诡异,剧本里有这一桥段吗?”
一道尖细的声音说,“你想多了吧,凤满楼不是经常搞这种,说什么让人身临其境。”
粗犷的声音顿了顿,又道,“你确定?可是她没有腿啊,是飘着走的。”
“真的假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镜黎当机立断,迅速合起双手掐诀,指尖流转淡淡清辉,数十道寒光自周身破土而出,错落交织成密闭剑阵。剑影层层环绕,将她与白衣人影共同困在这偏院之中。
谢镜黎手腕微沉,剑尖直指对方咽喉,凝结的寒霜顺着剑身往外蔓延,在剑刃上凝成一道冷银。
碎裂的白影自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无形阴风裹着刺骨阴冷,死死锁死谢镜黎周身退路。数道虚无鬼爪穿透浓雾,带着蚀骨的寒意,直抓她握剑的手腕,意图夺剑。
她足尖点地,旋身如鹤,一边避开攻击一边掐了个传音决:青黛,青黛,速速回话。”
那头传来一道轻快女声,嗓音沙哑慵懒,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倦意,“在,怎么了掌使大人。”
“从承鉴司逃走的那个东西我已经捉住了。”
“太好了!属下素来知晓掌使大人身手卓绝、神武过人……”
“等一下,重点不是这个。”谢镜黎一脚踹在那女鬼的肩上,靴底撞上实体般的阴气,震得她足尖发麻,“重点是我现在在这个戏楼里被另一只鬼缠上了。这只鬼怨气极重,我踹了一下还是个实心的,恐怕起码得有百年修为。你快帮我查一查,最近这几百年有没有出逃的,且横死的梨园戏子?”
“那我立刻去请示掌司。”
“别请示了,请示需要层层审批,等他们审完,我都快没了。赶紧的,直接冲到他的含光殿里去,这玩意连我的重雪剑都敢抢。”
“查到了。”青黛的声音越说越小,“有是有那么一个人,名唤小怜。当时南方的杭州都督李禹起兵造反,一路北上。破城之后,戏班众人被当作战俘带到李禹面前,李禹对小怜一件钟情,可最后不知为何,却下令将她四肢砍断,最后竟一把火烧了这座戏楼。”
“不过因过去太久,具体的细节也无从考证。奇怪的是,事发后,李禹曾请玉清观道长来帮忙设计重修戏楼,现在想想,大抵是为了镇住这楼里的东西。这镇压应该是有效果的,至少这两百年内,没有听说过凤满楼有恶鬼伤人的事件。”
“乱葬坟冢……百年前有戏班的人,被烧死在这里了是吗?”谢镜黎掌心收紧,看来这厉鬼不是孤身一缕残魂,坟冢底下沉睡着整班含恨而死的亡魂,怨气互相滋养,才让它修出这般强悍的修为。
“既然镇压有效,为何现在突然又让它跑出来了?”
传音术那头的青黛语气满是焦灼:“掌使大人!卷宗补充了隐秘记载,这凤满楼的八卦风水被人刻意改动过,恐怕是有人故意在此地养怨蓄煞,是想用亡魂的怨念,在京郊布设一桩阴煞局。”
数不清的漆黑枯手猛地从地砖裂口破土探出,死死箍住谢镜黎的脚踝,阴冷的吸力拖拽着她,要将人拽进漆黑的地底坟坑。
谢镜黎沉腰发力,手腕抡动长剑划出一道浑圆剑弧,霜白剑气劈断缠上来的枯骨手掌,断口处喷涌腥臭发黑的阴气。
她借着剑气回弹的力道纵身向后腾跃,后背重重抵住潮湿冰冷的雕花廊柱。
“这种鬼,有什么弱点吗?”
剑刃生寒,逐生雪刺。
“砍断她的手和腿。”
这回响起的不是青黛的声音。
“等我。”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冷沉静的声音,“我马上过来。”
那女鬼不甘心就此被擒,眼底闪过一丝疯狂,咬牙催动残存的全部怨念,周身黑气凝聚成一柄尖刺,竟想引爆自身魂魄。
谢镜黎侧身轻巧避让,肩头仍被黑气擦过,刺骨阴寒顺着皮肉钻向内里,在人间动用冥界术法的反噬之感骤然加重,四肢泛起一阵无力酸软。她强压□□内滞涩真气,反手一掌霜气重重拍在她肩头,锁魂链如游蛇一般摇曳而出。
方才的戏子瘫软倒地,黑雾被锁魂链锁着,依稀勾勒出一张脸。
眉如远山含黛,细匀悠长,不描而翠。眼尾微微垂落,周身自带一股温润书卷气韵,只有脖颈一道暗沉淤痕横贯,藏着阴诡死气。
谢镜黎愣在原地。
不可能。
这是在她那曾经潦草的一生里,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之一。
一个是她的母亲。她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只剩零碎残影停留在夏日聒噪不休的蝉鸣里。
另一个便是她的老师闻霜。
闻霜本是大雍朝女官,当年随丽贵妃远赴梧国和亲,久居深宫,执掌尚宫局。
谢镜黎初见她时,她已是统摄四司的尚宫掌事,宫中六局文书、宗室名籍、朝仪礼法,尽归她一手调度,一身气度沉稳如山。
那是个瓢泼的雨夜,她与谢沥青出城,却没想到不过行出数里山道,竟遭遇山贼,箭雨铺天盖地而下,谢沥青不假思索扑在她身前,数支箭簇没入脊背,不过片刻便气息奄奄,温热的血浸透了衣衫。
她抱着浑身是血的谢沥青,眼神里全是恐惧与无措。
那为首的山贼首领一刀割下马车的帘子,冷雨裹挟着血腥气灌进车里。
他锐利的眼神在他们身上转了两圈,“是他俩吗?”
她强压心底的恐惧,挪到谢沥青身前,鬓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