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独行
顾念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种事上犹豫。
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张局,这事……你看……”
张天亦身体往后一撤,靠在椅子上。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红头文件虽然还没下来,但估计也就这两天的事。”
顾念真再次沉默。
她应该答应的,应该毫不犹豫的。
可是……
距离许安然上次手术结束不过堪堪两年,她的情况好转不过也就是这半年的事。而怀谙,还有三个月就要上一年级了。
“这件事情,整个林淮,也只有你知我知。对外,会说送你去封闭式交流学习。”
顾念真不说话,那张天亦就自己说。
“你之前拐卖案办得不错,这个又和跨国人口贩卖有关,所以国际刑警那边看中来你。这个任务回来,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
顾念真指尖划过红木桌,留下一道道轻微的划痕。
“什么时候?”
她抬头问。
“你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去处理家里的事。然后,要参加一个训练。这个行动是跨国行动,要学会保命。”
张天亦欲言又止。
她站起身,在办公桌面前踌躇一阵,三两步走到门口,确认门已关好。
办公室隔音不错,关上窗户,外面汽车的轰鸣声就微乎其微。
“这个行动是国际刑警牵头,他们已经有人去了。能打入高层的基本是他们的人,所以,如果真出了什么意外,他们也会优先保他们的人。”
“我明白。”
顾念真很清楚,这不是抛弃,这是大局。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顾念真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要问的了。
“没了,我会完成任务的。”
顾念真正打算出去,手刚放到门把手上,身后又传来张天亦的声音:
“我对你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不做叛徒;第二——”
她顿了顿,走到顾念真旁边,拍拍她的肩膀。
“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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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了新家后,是私人地下车库。坏处就是,不像以前一样,能在地下车库缓冲情绪。
她把车停在小区外,一瞬间无所事事。
本来是想坐在车里调节一下心情,但越坐,人是越郁闷。她索性下车,沿着淮江步道散步。
六月,即使有风,也是闷热的。
来散步的多是成双成对,独行的,多是夜跑。
她也慢慢跑起来。
运动释放的多巴胺和内啡肽可以让人获得愉悦和平静。
跑到第二趟的时候,抬眼撞见熟人。
许安然靠着护栏,双手环胸,下巴微扬,唇角扬起若有若无的弧度,颇有审视意味。
像极了守株待兔。
“你怎么在这……”
她一下没刹住车,差点撞许安然怀里。
“你跑第一趟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
周边还有人,许安然也不变当场发作质问。她抓起顾念真的手,带着她往前走。
“你听我解释……”
“我一会再听。”
淮江步道两边是小草坡。路灯昏暗,去的人也不多。
顾念真这一路上心里都在打鼓。
她会生气吗?她有多生气?她应该不会生气吧?
一路想着,她反过去去牵许安然的手。许安然明显滞了一下,脚下的步伐都慢了半拍,但什么都没说。
顾念真把手握得紧了些。
“吃过饭了吗?”
行至无人处,许安然转过身问她。
顾念真一瞬间又想笑又想哭。
她摇摇头。
“那你怎么不回家吃饭来这儿跑步?”
许安然微微皱眉,抬眼看她那心虚的眼神。
“对不起……”
许安然本来也没多生气,看她的态度,自己先软下来了。
“行了行了,一会再说吧,我们去吃饭。你车停哪了?”
“小区附近。”
顾念真带着许安然向车的方向走去,刚要上车,发现被贴了一张罚单。
许安然不由嘲笑。
“顾警官还违反交规啊。”
顾念真尴尬地挠头。
“我就说我今天水逆。”
许安然低头笑出声。顾念真看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石头也算是落地,至少,这个小插曲没有影响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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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离那天,比想象中的平静。
那是个周六,怀谙甚至还没醒,按照规定,顾念真什么都没带就出发了。
临走,许安然叫住她,走到驾驶室旁。
“过来。”
顾念真乖乖凑近。
许安然把手伸入车内,整理她本就整齐的衣领。
“你说,我们顾警官这次交流学习会不会拿一个优秀学员回来。”
顾念真笑了笑,却低下了头,害怕再和许安然对视,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我拿个标兵回来。”
“好,我等着你。”
许安然踮起脚尖,头探入车窗。顾念真依然是低着头,许安然在她耳边轻轻一啄。
“好了,你该走了,我也要回去给小宝准备早餐,我今天还要去实验室,忙的很,没时间想你。”
“你怎么能不想呢?”
虽然这么说,嘴上还带着点委屈,心里却不是这么想。
不想好啊,最好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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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去儿女情长不谈,往后的日子顾念真倒是适应得很快。
头三个月重点是学语言。想要打入犯罪集团内部,这是首要的。好在,她一直在语言学习上有一定的天赋,经过一段时间的突击学习,能比较流利地和当地人交流。
后三个月则是魔鬼训练。
和日常的体能训练不同,这次的训练,目的是能“绝境求生”。
练格斗,出手就得是杀招——那里的人都是穷途末路,可不会考虑“坦白从宽”这一项。
练逃生,她被反绑在硬板凳上,要在短短几分钟内挣脱,再找到逃出囚室的办法——如果暴露,要能够迅速判断局势,找到逃跑的办法。
当然,完好无损和伤痕累累还是不同。但训练这边又不能真给她弄得浑身是伤,只能尽量全面。
同去的还有一些人,顾念真只是有所听说,但未曾打过照面。为了确保任务的顺利完成,几乎所有人都是单线联系。
好处自然是有,坏处也很明显。
她几乎是单打独斗。
她心里没底。
一点也没有。
从警这么多年,卧底任务还是第一次参加。她估摸着自己也潜入不了什么高层,更多的估计是里应外合给人家打掩护。
她一个人坐在天台边上,看着漆黑的夜空,两条腿卡在栏杆处,晃啊晃。
这里的天和林淮的天看着不一样,但又好像一样。
指导员从身后悄然走来,这些天的训练让顾念真格外警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正要放倒时看清了脸。
“我……对不起啊。”
顾念真松开他,从栏杆那下来,低着头。
该睡觉时不睡觉,夜不归寝,算是严重违纪了。
她向来是绝对守纪律的一个,哪怕是从幼儿园说起,违反纪律的事她也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但今晚,心情郁闷。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间,窗户还没一张桌子大,这哪是宿舍,更像牢房。
她偷偷溜了出来,却也一下想不到好去处,于是就来了天台。十二月的风吹着脸有些疼,但人感觉好了不少。
本想趁着没被发现偷偷溜回去,现在看来,是落空了。
指导员却看着没有追究的意图。
“睡不着啊。”
顾念真从那处走开,指导员倒自己走过去,倚着栏杆。
“这里的天不好看。”
是啊,没林淮的好看,顾念真也这么觉得。
但指导员不是林淮人,也没有见过林淮的天。
“明天你的训练就结束了。”
顾念真没有搭话,指导员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这些日子你也吃了不少苦,只希望你的任务能顺顺利利地完成。”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三天后。明天,后天,大后天。两天往返,只要中间不耽搁,还来得及。
“那我可以……”
指导员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放心,你执行任务期间,我们会关照你的家人。”
他说得温和,言外之意也很明显:别想着回去再看一眼。
顾念真很识趣地闭嘴。
夜风萧条,两个人影站在天台,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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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预料的差不多,刚进去那会,就是个跑腿的。隔三差五就在边境线上进进出出,坐在卡车货箱里,旁边是一个一个木箱子整齐地堆叠着,乍一看,和普通运货的没区别。
区别当然还是挺大的,因为箱子里,装的都是人。
大部分是女人和小孩,偶尔,路途中有几个醒来的,迎接他们的就是拳打脚踢;如果想要逃跑,心情好就把人抓回来,心情不好,就把人杀了。
从进来到现在,顾念真还没动过手,所以在别人嘴里,她就是那个“无能”“懦弱”的。
他们怎么说,顾念真不在乎。至少,她是真下不了手。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次进货。正常情况下,他们是负责押运“货物”走小道去到一个废弃码头,趁着夜黑风高,把他们偷渡出去。
但是今天刚到码头,就被拦下。
按理来说,这个点,码头只有两三个士兵负责巡逻,但是今天,遥遥望去,人是不少。
他们被拦下来,一个一个下车接受检查,然后,他们在车上查了一圈,又下来了。
“报告,sir!没有发现异常。”
领头的是当地警察,留着一圈青胡茬。他一脸狐疑,一个一个打量着眼前的人。身边的人欲掏出藏在剃须刀里的匕首,被顾念真及时拦下。
领头的自己上车检查一圈,的确没有发现异样。
“你们大晚上来这里干什么?”
说路过,反倒是奇怪。周边有大路,谁会走小路送货。
几个人都在思考措辞,顾念真先开口了。
“排……废油,扔……废品……”
顾念真来之前已经深入了解过当地法律,虽然说这样不够道德,但是并没触犯法律。
车上,也的确是一些废机油废纸之类的。
今日来这,本就是接到举报。荒郊野岭的,又没查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领头的把他们怒骂了一顿之后放他们走了。
虽然货没出去,但货和人都保住了。顾念真的威望大大提升,被上面提拔成这一片区域的小组长。
而顾念真之所以能未卜先知,也多亏了情报。她提前找了块铁板,把车厢一分为二。再找了最好的铁匠把铁板焊上去。虽然说做工不够精细,但在晚上,是够用了。
当初其他人还怪她说这样一次运的货就少了,这么一来,和她稍微亲近的人无一不对她钦佩。
而越往上走,心就要更狠,手也要更辣。久而久之,其他人都说原来之前那小子,不是不敢动手,是不屑动手。
偶尔听到,她在心中轻笑。
这就是站在高位,自有大儒为你辩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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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这里的第六个月,形势愈发严峻。
先是几个卧底警察被发现,搞得整个集团人心惶惶。上面为了稳固人心,搞了一次“肃清”。
顾念真,也被列在怀疑对象之列。
理由其实很简单,一来,她不是本地人,自然是要重点怀疑;二来,到目前为止,很少出事的小队不多,她算一个。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只要她不能洗清自己的嫌疑,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
她被“请”了过去。
也的确是“请”。没绑着她,没强迫她,就是说Delilah请她共商大事。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按级别,Delilah比她高三级,到这里来这么久,顾念真还只正式见过她一次。
果然,是牢房。卧底警察被吊在半空中,血肉模糊,不忍直视。
她走进去,目不斜视,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就站在了Delilah旁边。
“坐,站着多累。”
论相貌,Delilah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但西方不是有着美女蛇Lamia的传说吗?传说内容顾念真记不太清,但她觉得,Delilah应该大差不差。
但同时,Delilah也会私下关照她,顾念真实在没想明白,是因为她也是卧底,还是说只是女性之间的惺惺相惜?
但总之,顾念真是把她当敌人看的。
她一直都是单线联系,这个卧底认出她还是供出她的概率都不大,估计叫来,就是考验考验。
果然,Delilah发问了。
“你认识他吗?”
两个人同时抬头。
顾念真仔细打量他,淡淡回复:
“见过几次,交货时。”
这个人的确有印象,官还不小,都和Delilah平级了。
男人恶狠狠盯着她,啐了口血唾沫。
“认识你真晦气。”
说的是西班牙语,顾念真听不懂,但她猜是国际刑警的人。
如果可以,顾念真都不知道是应该暂时保下他让他再受一段时间折磨还是说让他解脱。
“你有什么看法?”
Delilah翘着二郎腿,借着地下室昏暗的灯光补着口红,正眼都没给她一个。
顾念真从不僭越。
“我没资格审他。”
她停顿一下,清清嗓。
“我也不会审。”
她来这里从没审讯过,这句话,合情合理。
Delilah没有继续为难。
或者说,换了种方式为难。
“这个人,嘴硬的很。审了半月,什么信息都没套出来。我们今天商议过了,留着没有,杀了吧。”
她收好镜子。“啪嗒”一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发出不小的回声。
“我想了想,不能让他痛快死了,所以——”
她招手示意,嘴角扬起一抹邪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