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参拜
棺材那场戏拍得出奇的顺利。
泉奈躺在棺材里,闭上了眼睛。化妆师给他画了一个“安详”的妆,眉目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灯光师在他脸上打了一层柔和的光,让他的肤色看起来像是还活着,像是随时会睁开眼睛说一句“骗你的”。
监视器前的导演摸着下巴,看得很认真。
斑站在棺材旁边,低头看着他的脸,喊了他的名字。
一遍。
两遍。
三遍。
泉奈躺在那里,感觉斑的声音变调了。那不是在演,他知道。因为他听见了牙齿打颤的声音,那是斑在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卡的时候,斑把他从棺材里拉出来,用力抱了一下。
“下次别接这种死的角色了。”斑闷声说。
“知道了知道了。”泉奈拍着他的背,“不是还有下一季吗?回忆杀还会有的。”
那边柱间小跑着过来了,手里拿着两条毛巾,一条递给斑,一条递给泉奈。他应该是刚刚拍完隔壁棚的戏,还穿着千手柱间的红色战国铠甲,灰头土脸,看起来又可笑又亲切。
“怎么样怎么样?顺利吗?”柱间气喘吁吁地问。
“很顺利。”泉奈接过毛巾,“柱间哥,你怎么跑来了?不是还有戏吗?”
“拍完了!为了赶过来看你杀青,我让导演把明天的戏提到今天一起拍了。”柱间笑得一脸憨厚,转头看见正在卸威亚的扉间,立刻眼睛一亮,“扉间!你也过来啦?”
扉间头也不抬:“我本来就在这个棚拍戏。”
“对对对,我都忘了。你们刚刚是不是还一起拍了那场——”
“打住。”泉奈和扉间几乎同时开口。
柱间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震天响的笑声。
斑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一把扯过泉奈手里的毛巾,粗暴地帮他擦脸上的粉底:
“别动,你粉太厚了,丑。”
“哥你轻点!那是化妆师好不容易画上去的!”
“丑。”
“你说两遍了!”
扉间终于卸完了威亚,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宇智波两兄弟在棺材旁边打闹,千手柱间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棺材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掉了,斜斜地靠在墙边。
他停下脚步,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没有靠近。
柱间最先注意到他,朝他招招手:“扉间,过来啊。泉奈今天杀青,我们待会儿去吃个饭?”
“不用了,我还有夜戏。”
“啊?今晚还要拍吗?这么辛苦?”
“嗯。”
扉间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
泉奈叫住了他。
他挣开斑的手臂,几步走到扉间面前。
脸上的粉底被斑擦得乱七八糟,宇智波一族特有的微微上挑的眼型,一双水润明亮的黑色眼睛像漩涡吸住扉间的全部注意力。
“今天的戏,你演得很好。”
扉间说。
这是他第二次夸泉奈,比第一次更直接,也更真心。
泉奈看着他,狡黠一笑。
“你也一样。”
扉间说完,真的转身走了。
泉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走进层层叠叠的布景深处,被灯光和阴影吞没。
柱间走过来,搭着他的肩膀。
“扉间这个人啊,从小就不太会说话。他很少这么直白地夸一个人,身为他的大哥,我作证扉间所说全部属实。”
“我知道。”
泉奈收回视线,低头笑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
那天晚上,剧组给他办了一个简单的杀青宴。蛋糕上插着蜡烛,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宇智波泉奈永垂不朽”。泉奈看着那几个字笑了半天,说这到底是庆祝杀青还是给我开追悼会。
柱间喝多了,非要拉着斑合唱《青鸟》,结果两个人一个跑调一个忘词,把在场所有人笑得东倒西歪。扉间没有来,他确实有夜戏要拍。
但第二天泉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剧组的时候,在随身携带的剧本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字迹很熟悉,端正锋利,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很厉害——扉间。”
泉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翻到和扉间的聊天记录。
历史消息只有寥寥几条,大多是剧组相关的事务性沟通,客气而疏远。
泉奈点开输入框,开始打字。
“你也是。”
发送。
消息发出的一瞬间,对话框里弹出一行灰色的小字——“消息已读”。
泉奈看着那行字,没来由地笑了一声。
这个偷看别人收拾东西还偷偷塞纸条的闷骚,果然在。
他把纸条小心地夹回剧本里,合上剧本,拎起行李箱,推开了宾馆房间的门。
外面阳光正好,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棺材盖合上的时候,泉奈在脑子里把今天晚饭的菜单过了一遍。
导演还没喊卡,他就已经开始盘算收工之后去哪家店了。
上次柱间推荐的那家拉面馆据说汤底是一绝,斑说太咸,但斑那个味觉基本可以当反向指标——他觉得咸的东西通常刚好,他觉得刚好的一定淡出鸟来。
棺材板不太透气,道具组用的是真木头,说是为了质感。质感是有了,但一股子松脂味熏得他有点头晕。他闭着眼睛,听着外面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泉奈……”
声音在发抖。
泉奈在心里给自家兄长打了个九十五分。这段独白是整场戏的情感核心,斑要从压抑到崩溃,层层递进,不能一下子爆发,也不能太平。昨天他俩在宾馆房间里对过戏,练到隔壁的扉间敲墙抗议。
“你们宇智波兄弟凌晨一点不睡觉是在做法吗?”
当时泉奈隔着墙喊回去:“在练台词!不服你过来一起练!”
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你的那句台词断句不对。”
泉奈盯着手机屏幕,差点笑出声。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连听墙根都听得这么认真的?
“卡——!”
导演的声音把泉奈从回忆里拽出来。
“过了!这条过了!”导演站起来鼓掌,嗓门大得整个棚都能听见,“泉奈老师,恭喜正式杀青!”
泉奈睁开眼睛,正要自己推开棺材盖坐起来,盖子已经被人从外面掀开了。斑一手撑着棺盖,一手伸进来拉他,眼眶还是红的,脸上的妆也花了一小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慢点,你腰不好。”
“我腰好得很,是你上次把我摔的。”
“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是意外。”
泉奈抓着斑的手从棺材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躺了四十分钟的肩膀。棺材里面铺了绒布,但毕竟不是床,他的肩胛骨硌得有点酸。化妆师小跑过来给他补妆——虽然已经杀青了,但待会儿还要拍几张剧照,死状得完整。
斑站在旁边,皱着眉头看他。
“你拍完这个,得去神社拜一拜。”
“哈?”
“棺材戏,不吉利。”斑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今年都拍了几场死的戏了?七次还是八次?晦气攒了一整年,得驱一驱。”
泉奈想说那是戏,又不是真死,但看着斑那张还没从情绪里完全走出来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斑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脾气暴躁,但涉及到他的事情就格外迷信,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小时候他发了一次高烧,斑跑到神社里求了御守放在枕头旁边。
“好好好,去去去。”泉奈投降,“等我收工——”
“现在就去。”
“你不是还有戏吗?”
斑的表情僵了一下,显然他把这事给忘了。他转头看向片场另一头,副导演正拿着通告单朝他这边张望,表情小心翼翼,像是怕打扰又不得不上前。
“斑老师,下一场准备——”
“知道了!”斑吼了一声,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泉奈,表情纠结得像是在做一道无解的选择题。
这时候,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旁边经过。
千手扉间刚卸完威亚,手里拿着自己的水杯,正往休息室的方向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路过棺材边上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视线从泉奈身上扫过,然后继续往前走。
“扉间。”斑忽然叫住他。
扉间停下来,侧过头。
“你下午还有戏吗?”
“没有。”扉间说,“C组今天拍终结谷,主要是我大哥的戏份,我的部分明天才开。”
“那你带泉奈去神社。”斑的语气是命令式,但扉间显然不吃这一套。
“我为什么要——”
“我带他去。”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后面插进来。
柱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铠甲上的金属片叮叮当当地响。他应该是刚从另一个棚赶过来的,额头上还带着汗,但精神头好得像是刚睡满十个小时。
“正好我也拍完了,我可以带泉奈去,我知道附近有个神社特别灵——”
“你留下。”斑和扉间异口同声。
柱间愣在原地,表情有点受伤。
斑的理由很充分:“你待会儿还有一场和我的对手戏,别想跑。”
扉间的理由也很充分:“你上次带路把人带到了墓地里,你忘了?”
柱间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确实有这么回事,上次剧组聚餐,他自告奋勇带路,结果把一车人导航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墓园,大半夜的,月光照在墓碑上,吓得全车人此起彼伏尖叫了足足三十秒。
“那就扉间去。”斑做了决定,然后转向扉间,“油费我报销。”
“不用。”
“我说报销就报销。”
斑的语气不容拒绝,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直接塞进扉间手里,
“拿着。”
扉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斑的脸。
“从这里到最近的神社来回不到二十公里,这点钱够加满一箱油还有找。”
“剩下的买供品。”
“我不是你的司机。”
“你今天就是了。”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泉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感觉像是两只领地被侵犯的猫在无声对峙。
斑的眼神带着审视,从上到下打量着扉间,像是在评估一件来路不明的武器。
扉间倒是坦然,迎着斑的目光,表情平静得像是湖面,一丝波纹都没有。
“你带泉奈去,”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直接去,直接回。”
“不然呢?”扉间反问。
“不然我去找你。”
“你打得过我?”
“上次是你偷袭。”
“堂堂正正你也输了。”
“胡说八道——”
“停。”泉奈举起双手,走到两个人中间,
“两位,我还站在这儿呢。你们当着我的面讨论谁打得过谁,是不是有点不太尊重我这个当事人?”
没人理他。
斑和扉间还在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火药味。泉奈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柱间求助。柱间接收到他的眼神,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搂住斑的肩膀。
“哎呀斑你就放心去吧,扉间开车最稳了,绝对不会把泉奈带丢的。
走吧走吧,导演在等你了——”
柱间一边说一边把斑往片场的方向推,力道大得斑根本挣脱不开。木遁忍者果然名不虚传,就算是在现实里,这个男人的力气也大得离谱。
“扉间你给我听好了——”斑被推着走还不忘回头喊话。
“哥你快去吧台词别忘了——”泉奈朝他挥手。
“你敢乱来我宰了你——”
“知道了知道了——”
直到斑被柱间推进了摄影棚的隔音门里,世界才终于清净下来。
泉奈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扉间。
扉间已经把斑塞给他的钱整齐地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泉奈注意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点发红——不知道是被斑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走吧。”扉间说。
“你真要去啊?我可以自己去的,反正也不远。”
“你听到了,你哥说了,直接去直接回。”扉间已经开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我不想被你哥找上门。”
“你不是打得过他吗?”
“打得过和懒得打是两码事。”
泉奈跟上去,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发现扉间这个人有一个很有趣的特点:嘴上永远在嫌弃,但行动上从来不掉链子。不管是摘美瞳也好,带路去神社也好,明明可以不管的,他偏偏每一次都管了。
停车场在摄影棚后面,是片专用的临时停车区,铺着碎石子的地面走起来嘎吱嘎吱响。
扉间的车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干净得像是刚从4S店开出来的,车身连个泥点都没有。
“你这是有洁癖吧?”泉奈绕着车转了一圈。
“上车。”
泉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的内饰也干净得过分,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凉丝丝的,舒服得他想叹气——躺了四十分钟的棺材板,现在终于坐上了真正的人该坐的东西。
扉间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他单手打方向盘,把车倒出停车位。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泉奈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摄影棚在郊区,往外开就是一片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民居,午后的阳光把远处的山染成淡金色,空气比市区清新了不止一个档次。车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你其实不用特意跑一趟的。”泉奈说。
“已经跑了。”
“我是说,你可以拒绝的。我哥那个人就是一时兴起,回头他自己都忘了。”
扉间没接话,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泉奈等了几秒,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正准备换首歌听,扉间忽然开口了。
“你第一次拍死戏的时候,晚上做噩梦了吗?”
泉奈愣了一下。
他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扉间说的是哪一场。那是他演员生涯的第一部开山作,刑侦剧的配角,第一个大案的受害者定位,出场不多,但是在剧情中的分量很重,那场戏拍了一整天,他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吊威亚,拍到晚上十点才收工,回到宾馆倒头就睡。
然后确实做了噩梦。
梦里他被火追着跑,怎么跑都跑不出那个圈子,脚下的地面在塌陷,火焰舔上他的衣角,热浪灼烧着他的皮肤。他拼命喊救命,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从梦里惊醒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
“你怎么知道的?”泉奈问。
“第二天你的黑眼圈很重。”扉间说,“化妆师给你盖了三层遮瑕,你还在推上吐槽妆感太重”
“……你这观察力不去当侦探真是可惜了。”
“所以你梦到了什么?”
泉奈沉默了一瞬,那个梦的内容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想过了,但扉间这么一问,那些画面又清晰地浮了上来。
火焰,废墟,无法挣脱的死亡。
“梦到自己真的死了。”他说,声音比预想中要轻,
“被困在一个地方,跑不出去。明知道是梦,但就是醒不过来。”
“后来呢?”
“后来就醒了,也没怎么样。”泉奈耸耸肩,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
“演员嘛,谁还没做过几个入戏太深的梦。你没做过?”
“做过。”
泉奈转过头看他,有点意外。扉间是出了名的“冷面”,全剧组都知道他下戏就能立刻抽离角色,从不拖泥带水。
有一场戏他演千手扉间目睹同伴牺牲,导演喊卡之后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就去吃饭了,把旁边还在抹眼泪的柱间看愣了。
“你梦到什么了?”泉奈好奇地问。
扉间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路边的树木变得茂密起来,阳光穿过树叶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
“梦到你死了。”
扉间声音很轻,像豁出去一样。
泉奈愣住了。
“就是那场戏之后,”扉间补充道,“就是你第一次拍死戏那天。晚上梦到了。”
“梦到……我?”
“嗯。”
“梦到我什么了?”
扉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和戏里一样......你没跑出来。”
车里又安静了。
导航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您已到达目的地,本次导航结束。”
扉间把车停稳,熄火,解开安全带。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推门下车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泉奈一眼。
泉奈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还没解。
他看着扉间绕过车头,走到神社入口的鸟居下面,阳光把他的白发染成淡金色。那个人就站在那里等着,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跟上来的人。
“什么嘛。”
泉奈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神社,鸟居上的朱漆已经有些斑驳了,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两旁的狛犬身上长满了青苔。
神社藏在半山腰的一片树林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的鸟鸣。如果不是导航显示这里有个神社,一般人开车路过根本不会注意到。
扉间站在鸟居下面,看着泉奈走过来。
“你以前来过这儿?”泉奈问。
“取景的时候路过一次。”扉间说,“当时就想,这里适合发呆。”
“千手扉间也会发呆?”
“我是人。”
“我一直以为你是机器人。”
扉间没接这个玩笑,转身往神社里走。泉奈跟在他后面,跨过鸟居的时候习惯性地低了一下头。虽然他不算特别虔诚的人,但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
手水舍【注1】的水是山泉水,冰凉刺骨。泉奈舀了一瓢水洗手漱口,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扉间在旁边看着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幅度太小,泉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拜殿不大,屋顶覆着深灰色的瓦片,铃铛的绳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泉奈走到拜殿前,投了香火钱,鞠了两躬,拍了两下手,闭上眼睛。
他本来想说两句标准的祈愿词,类似“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之类的套话,但不知怎的,站在这个安静的古朴殿堂前,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念头。
他在心里默念:戏都拍完了,让宇智波泉奈这个角色安安心心地走吧。别让我哥太难过,也别让那个白头发的家伙在梦到奇怪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又在心里加了一句:下次再死,希望能死得更好看一点。
拍了两下手,最后一鞠躬。
他睁开眼睛,发现扉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他旁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他鼻梁到下颚的轮廓,线条利落得像是一笔画出来的。
泉奈忽然觉得自己盯着人看有点不太礼貌,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研究铃铛绳的编法。
扉间睁开眼睛的时候,泉奈正好把视线转回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短暂地停留了一秒。
“你许了什么愿?”泉奈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还真信这个?”
“不信。”扉间说,“但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泉奈笑了一声。这个人的逻辑永远这么实用主义,连迷信都要讲究性价比。
从神社出来,泉奈感觉整个人确实轻松了不少。不知道是神明保佑还是心理作用,但躺在棺材里沾上的那股松脂味和压抑感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山间清爽的空气和午后的慵懒阳光。
“心情好。”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扉间,附近有没有卖彩票的?”
扉间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你的思维怎么跳得这么快”。
“拜都拜了,运气肯定好,不刮一张多浪费。”
“你刚才许愿的时候不是说让角色安安心心走吗?”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说不问许愿内容吗?”
“我没问,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
“你在心里说的时候,嘴在动。”
泉奈的脸僵了一瞬。他刚才确实是在心里默念的,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动了嘴唇。有可能,他从小就有这个毛病,想事情太投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小声嘟囔出来。小时候因为这个被斑嘲笑过好多次,说他“在心里说话也能漏音”。
“……你听到了多少?”
“全部。”
泉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脸上挂着职业级别的微笑。
“忘掉。”
“忘不掉。”
“千手扉间。”
“走吧。”扉间已经往车的方向走了,“山下有家杂货店,应该有卖彩票。去晚了人家就关门了。”
“你刚才说忘不掉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泉奈快步跟上去,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下次许愿一定要把嘴巴闭严实了,不,下次直接在脑子里用加密模式默念,最好再设个密码。
杂货店果然在山脚下,是一栋老式的木造建筑,门口挂着手写的招牌和几串风铃。
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日用品和零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旧式杂货店特有的混合香气——酱油、煎饼和樟脑丸的味道搅在一起,竟然不算难闻。
彩票柜台在收银台旁边,一个笑眯眯的老奶奶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彩票和刮刮卡。
“要哪个?”扉间问。
泉奈趴在玻璃柜台上看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张面值不大的刮刮卡,理由是“这个颜色好看”。扉间对这个选法不予置评,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我自己付。”泉奈拦住他。
“你哥给了钱。”
“那是油费和供品钱。”
“供品买了,在神社供着。”扉间指了指柜台上的刮刮卡,“这个也算。”
“……你把斑哥的钱算得这么清楚,他会伤心的。”
“他不会知道。”
老奶奶笑眯眯地接过钱,把刮刮卡递过来,还贴心地附了一枚硬币。泉奈拿着卡片走到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扉间跟着出来,站在他旁边,投下的影子刚好替他挡住了西晒的阳光。
泉奈低头开始刮,硬币划过覆膜发出沙沙的响声。
第一个格子,没中。
第二个格子,没中。
泉奈撇了撇嘴,继续刮。
第三个格子。
动作停住了。
“扉间。”
“嗯。”
“你过来看看,这个是不是中了?”
扉间弯下腰,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格子里印着的图案和旁边“中奖”栏里的某个图案一模一样。
“中了。”
“多少钱?”
扉间看了看旁边的奖金表:“……三千日元。”
“三千!”泉奈跳起来,差点撞到扉间的下巴,“三千日元!你看!我就说拜完神社运气好!”
他的开心来得非常纯粹,阳光照在泉奈脸上,眼睛里亮晶晶的,牙齿因为笑着而露出来,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扉间看着他的笑容,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岂止是不错!三千日元呢!”泉奈捏着彩票跑回店里兑现,那架势像是中了三千万。
老奶奶笑着把钱递给他,还额外送了几颗糖,说是“中奖的赠品”。泉奈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是水果糖,甜得有点过分,但正好配他现在的心情。
他把另一颗递给扉间。
“我不吃糖。”
“拿着,赠品也有你一份。”
扉间犹豫了一下,接过那颗糖,放进口袋里。没剥开,但也没扔掉。
“现在,”泉奈站在杂货店门口,双手叉腰,环顾四周,“这三千日元怎么花?”
“存着。”
“无趣。”
“那你想怎么花?”
泉奈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街对面一排小吃摊。神社附近总有这样的小商业街,卖什么的都有——炒面、鲷鱼烧、糖苹果、章鱼小丸子。他的视线停在了章鱼小丸子的摊位上,那家摊位的老板正在往铁板上倒面糊,滋啦滋啦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酱汁和木鱼花的香气。
泉奈的眼睛亮了。
“章鱼小丸子。”他说,语气坚定得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战略决策。
“三千日元全买章鱼小丸子?”
“不,买两份,你一份我一份,剩下的存着。满意了吗?理财大师?”
扉间的嘴角终于明明白白地弯了一下。
章鱼烧的摊位不大,只有老板一个人忙活,动作倒是利落,铁板上的小丸子被他翻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圆滚滚金灿灿的。排队的人不多,等了不到五分钟就轮到他们了。
“两份章鱼烧,一份加辣一份不加。”泉奈熟练地点单,然后转头问扉间,“你要加辣吗?”
“不加。”
“我就知道。”泉奈掏钱付账,用的是刚才中的那三张一千日元钞票,
“给你,中奖请客,吃了沾喜气。”
扉间接过那份不加辣的章鱼烧,捧在手里看了看。六颗圆滚滚的小丸子挤在船形的纸盒里,浇着深棕色的酱汁和白色的蛋黄酱,木鱼花在热气中轻轻飘动,看起来确实很诱人。
“你不吃?”泉奈已经叉起一颗塞进嘴里了,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