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洞房
新婚郎君的心思如同崎岖的山路,比十八弯还得再多一道,温晏浑然未觉,将啃了一半的鸡腿丢在盘子里,伸着油乎乎的手捏上了许亦安的脸颊:“回神了啊,问你话呢。”
被当成抹布使用的许亦安,脸色后知后觉的沉了下去。
温晏笑嘻嘻地停下作乱的手,高深莫测道:“我是说,咱俩一会谁打地铺?”
既然成婚这件事大家都是迫不得已,就没有必要将错就错了。
父亲说的那些话,其中的意思是个人都明白,温晏当然也听懂了——老许头是个好人,死在战场上,就剩下孤儿寡母的,没个依靠。借着结亲的由头,温家就能光明正大地照看他们母子,不让他们叫别人欺负了。
想不到老爹是如此忠肝义胆的侠士,如果是出于情谊,嫁人这事,她举双手双脚赞成。
温晏被自己的牺牲精神深深感动了,连看向许亦安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怜爱。
“要不还是我——”
正说着,房门被“砰”地踹开,颤颤巍巍地发出一声哀鸣。
本就做贼心虚的温小将军打了个激灵,炸毛地看向来人,骂娘的话刚要出口。
门外温母尴尬地笑了笑,手里捧着托盘,献宝似的将东西递了过来。
“刚才忘记让你们喝交杯酒了,咱家虽然没那么多讲究,这也是不能省下的。”
白玉酒壶摆到桌上,壶身浑然天成,顶上嵌着一颗血色的宝石,让人移不开眼睛。
温晏悻悻地揭开盖子,酒香瞬间窜进鼻腔,直通到全身,暖暖热热的,诱得人迫不及待想尝一尝。幸好许亦安用过的杯子就在手边,玉壶倾倒时,酒线如熔炼的银浆,醇厚绵长地坠入杯里,又轻轻打了个旋儿。
“娘哎,你们什么时候偷藏了这样的好酒?”
说完,便觉得脑门一痛。
温母用指节敲出清脆的声响,头也不抬地拿了个杯子,又倒了一杯:“你嘴里是真说不出好话,还偷藏,陛下刚赏的。”
母女俩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斗起嘴来,没人留意屋内另一个人的神情。
在看清玉壶的时候,许亦安的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听到两人聊起东西的来历,才终于开口道:“宫里的东西果真不凡,这上面的宝石錾得很是精巧。”
他边说着边观察温母的表情,没有错过那瞬间而逝的慌乱。
这酒里放了什么?
温母倒完酒,将玉壶重新收回去,对着嘴喝了一口。
随后刻意提高声音道:“一人一杯,当着我面喝完,剩下的归我们了。”
温晏平时不贪酒,这次却被香味勾的不行,将杯子举起来对着许亦安,作出一副要碰杯的样子。
被两双殷切的眼神盯着,新郎官不知在想些什么,慢吞吞地举起杯子,却不是碰杯。
衣料相贴,发出簌簌的摩擦声。
最先闻到的一种湿漉漉的味道,像刚剥开的嫩莲子,像荷叶擎起的露珠,带着青绿的水汽和少年独有的气息,她从来都不知道许亦安身上是这种味道。
随后是陌生的,纠缠在一起的热度。他的手臂伸过来,紧密地与她交缠,像打了个分不开的结。眼睛一直锁在她的脸上,温晏甚至能从漆黑的,读不出情绪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模样。
那双眼睛很漂亮,既不是狭长的狐狸眼,也不圆润显天真,从肚子里搜刮不出合适的词来评价。全石湖镇都知道,许亦安是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小伙子。即使再怎么不对付,不可否认的,从小到大对于漂亮的幻想,都与他有关。
她有些失神。
这杯酒是怎么喝下的,究竟是什么味道,完全记不起来。
看着两人喝下了交杯酒,温母满意地点了点头:“酒嘛,别喝太多,毕竟一会还要办正事呢。”
办正事这三个字被刻意地加重了语气。
随后,做坏事的人迅速逃离现场,留下屋内两个,一个蒙在鼓里,一个恍然大悟。
温母溜回正厅的路上,好巧不巧和温清撞了个满怀。堂堂七尺男儿,又是上过战场的,“瘦弱”的老母亲差点被撞了个跟头,“哎哟”一声,怀里的酒壶就撒了手,摔到了地上。
白玉制品不出意外地碎了一地。
“作孽啊,这么好的东西。”温清看到地上的碎片,十分肉痛的蹲了下去,还闻到了那诱人的酒香,“里面装的也是好酒,娘啊,偷喝好酒被抓包,也不用毁东西呀。”
温母听着就气不打一出来,抬头正好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温父。
很显然,打碎酒壶的声音不小,起码正厅那边听了个清清楚楚。
“哎这是什么,唔…”温清扒拉着发亮的金属结构,话说到一半被父亲的大手捂紧了嘴巴,夫妻俩多年默契,对视一眼便分工协作,将大儿子拖到了正厅。
酒壶内的夹层被发现了,秘密自然也瞒不住。
将院内的狼藉收拾干净,温母确认附近没人,这才将正厅的门关上,叹了一口气道:“你妹妹什么脾气,你也知道,大喜的日子他俩要是不洞房,那像话吗?”
温清还想着摔坏的玉壶,猛地听到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还有些迟钝:“这事您操什么心……啊?!”
难不成夹层里面藏的,是春那什么药?
见傻儿子终于反应过来,温父痛心疾首:“你老爹这些年从没干过缺德事啊,头一档子就是为了你妹妹。”
何止是缺德,简直是缺德带冒烟。
温清倒抽一口冷气:“那万一妹崽意志过人,守身如玉,誓死不从怎么办?”
老父亲重归沉默。
“万一,她就算从了,又不知道怎么…解毒,怎么办?”
温母皱眉:“那应该不会,我昨晚上给了她一本《避火图》。”
……
幸好,温晏不是什么文化人,那本书被拿去垫桌角了。
此刻床帐内,女子眼圈发红,热度一点点攀升,将浑身上下的皮肉都耐心地炙烤着,恍惚间听到了许亦安的声音传来,缓缓地坐起身问道:“你说什么?”
脚步声靠近,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许亦安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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