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我是谁”
枕眠云坐在帐篷里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外面一直没动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走到帐篷口掀开布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还是灰的,跟进来时没有变化,她放下布帘,回到折叠桌旁边靠着站着。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带着节奏,三步一停,有人在边走边看周围的东西。
枕眠云退到帐篷内侧的阴影里,站到两只金属盒中间的间隙处,后背贴着篷布。
脚步声走到帐篷口停住了,布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扁平的纸箱子。
她弯着腰把纸箱子搁在了最近的折叠桌上,环看四周,确认帐篷里面有没有人。
“有人吗?”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喘,像搬了重东西走了一段路。
年轻女人把纸箱子搁稳之后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那排金属盒,有个盖子合拢的角度跟其他几只不一样,留了一道极细的缝。
她伸手重新按平了那个盖子,刚转身要走,枕眠云在阴影里动了一下,鞋底蹭到了地面上一粒碎石子。
年轻女人转过头,扫了一圈帐篷内部,最后落在了枕眠云站的那片阴影里,女人握紧拳头说:“别躲了,我看到你了,你是谁?”
枕眠云从阴影里走出来,她们之间只隔了一张折叠桌的距离,桌上放着那只刚搬进来的纸箱子。
年轻女人视线从她空白的脸上移开,扫过她的卫衣,又转回她脸上,讶异地说:“你没戴脸!”
枕眠云已经见惯不怪了:“没有。”
“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
年轻女人的手握着的拳松开了一点:“猎手不在,你等不到。”
枕眠云问:“你知道猎手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们出去收料了,收完了才回来,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快的一两个小时,慢的整夜不回。你不认识他们的话等在这也没用。”
“你是他们的人?”
“不是。我只是帮他们搬箱子的,搬完了就完事了。”
枕眠云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纸箱子,纸箱盖是合着的,没有封口,四片折舌松松地压在一起。
她伸手掀开折舌往里看,里面全是一排排的透明胶囊壳,跟她在金属盒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壳面干净,没有颜色,没有残留。
箱子里少说也有一百颗!
“这些是全空的?”枕眠云问。
“对啊,装进去什么颜色就是什么货。”
枕眠云把盖子合上了,看着年轻女人的脸又问:“你搬了多少次了?”
年轻女人的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记不清了,可能有半年多了吧。”
“你给他们搬空胶囊,一颗多少钱?”
“五毛。”年轻女人开口时,瞳孔极轻地一缩,“一箱一百颗,五十块,我半个月搬一次。”
枕眠云看着她的眼睛:“你搬了半年多,有没有见过他们往胶囊里装东西?”
年轻女人沉默了一下:“见过,但我不会告诉你是什么。”
“你告诉我会怎样?”
年轻女人的嘴动了动,目光落在帐篷口的布帘上,确认外面没有人在听,压低声音在听:“他们会换人搬,换了之后那人会不会看到不该看的,会不会说出来,都不关我的事。”
“所以你怕换了人之后那个人出事?”
年轻女人的目光转回来了,她的嘴唇抿着,没有回答,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颗胶囊壳。
“我口袋里还有一颗。”年轻女人把那颗壳放在折叠桌的桌面上,推到了枕眠云面前,“你拿去吧,反正我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
枕眠云低头看着那颗空胶囊壳,透明的,表面光滑,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伸手拿起来:“谢了。”
“你走吧,趁他们没回来。”
枕眠云看了她一会儿,年轻女人的肩膀缩着,下巴收得低,视线停留在桌面上那些金属盒之间,她站在那里不打算再动也不打算再说话。
枕眠云把胶囊壳收进口袋,从帐篷口钻了出去,布帘在她身后落回去,隔着帘子能听到里面年轻女人把纸箱打开又合上的声音,纸板互相摩擦,干燥而闷。
她穿过小广场,灰毛衣男人不在摊位上了,台面上的茶杯也收走了,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木板。
桌面上有一道新压出来的划痕,写完又蹭掉了,只剩下隐约的凹痕能辨认出轮廓。
【别回头!】
她看完了那三个字,没有回头。
枕眠云朝集市主干道的方向往回走,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那个粉色摊位的拐角时她停下来,台面上的胶囊排得整整齐齐,但摊主换了一个人。
她早上看到的是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现在坐在折叠椅上的换成了一个穿碎花棉袄的中年女人,低头在剥一颗橘子。
枕眠云站在摊位前面看着那些粉色胶囊的时候碎。
花棉袄的女人抬起头瞥了她一眼:“要吗?刚到的新货。”
枕眠云问:“有什么新货?”
“十六岁生日的。”女人抬起下巴指了指中间那排,“还有一个‘第一次谈恋爱’的,也是前不久进的。”
枕眠云伸手拿起一颗粉色胶囊,壳面光滑,在灰光下透出一层淡淡的暖色。
她拿着它放在掌心里掂了掂,跟刚才那颗空壳的分量差不多,能感觉到里面有液体的流动感在壳壁内部晃了一下。
“什么价格?”
“你拿什么换?”
枕眠云看着她:“我可以用记忆换。”
碎花棉袄的女人剥了一半的橘子停住了。她的手指压在橘子皮上,指甲盖嵌进了果皮的白色内层:“你有记忆?”
“有,但我还没想好换不换,你能先告诉我这个交易是怎么做的吗?”
碎花棉袄女人那张被橘皮汁水沾湿了一半的手,橘皮半剥着挂在女人的手指上,她看着枕眠云比刚才认真了一些,眼睛眯起来,眉头之间有了一道竖纹:“你把你想换的记忆想清楚,闭眼用心去想那个画面,把它想成一个完整的东西,机器会取。”
枕眠云问:“机器在哪?”
“每个摊位都有,你确定要换了我就给你拿。”
枕眠云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粉色胶囊,慢慢把胶囊放回了台面上,那颗胶囊在台面上轻微地滚了半圈才停住:“我再想想。”
碎花棉袄女人没拦她,只是把那颗滚了半圈的胶囊拨回了原处,继续剥橘子。
前面的路歪歪扭扭伸进去,两边支满了摊子,遮阳棚的颜色很旧,红的褪成粉,蓝的泛成灰,太阳晒了几十年般。
风从集市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爆米花的焦甜,有旧书页的霉,还有一股很淡的汗味。
第一排摊子卖的是小物件,旧手表、铜钥匙、褪色的奖状……摊主蹲在箱子后面,用一块脏布擦盘子,头也不抬,她从他面前过去时,他像没看见。
越往里走,摊位越密,有些摊子前挤着人,有些空着,穿灰衬衫的男人站在一个玻璃柜前,柜子里是一排排小玻璃管,管口用蜡封着。他盯着看,眼睛一动不动的,眼珠都快贴上去了。
枕眠云从旁边过去,瞟了一眼,管子里装的是黑色的小圆粒,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再往前,她又听见了那个喇叭声。
“新到的记忆胶囊,初恋的甜,失败的苦,统统三折!三折!”
声音从铁皮喇叭里出来,瘪瘪的,她循声走过去。
那是一个不小的摊位,比两边的都宽,台面上并排放着十几个透明玻璃罐,罐子里堆满了胶囊,颜色分得很细:粉的,灰的,金的,黑的,还有几个罐子是空的,只贴着标签。
台子后面站着一个很胖的男人,围裙脏得发亮,他看见枕眠云,眼睛亮起来,用铁皮喇叭对着她喊:“姑娘,第一次来吧?过来看看,免费的,先尝后买!”
她站住了,玻璃罐里的粉色胶囊在太阳底下发亮,如同裹了层薄蜜。
枕眠云看见旁边一个女人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没嚼,直接吞了。
过了几秒,那女人只是站在那里,嘴角慢慢往上翘,眼睛弯成两条缝,笑得特别真。
她看得有点出神。
“尝一颗?”胖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凑近了,手里捏着一颗粉胶囊,递到她面前。
那胶囊很小,小得能卡在牙缝里,她没接。
“不要钱。”男人笑得更深了,“第一次来的人都送,尝完再决定买不买。”
枕眠云盯着那颗胶囊,它躺在男人厚厚的手掌心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走开,她站在那,闻着那股不自然的甜味,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
她伸出手了,指尖已经碰到那颗粉色胶囊。胖男人的手心很热,胶囊落进她手里时带着一点温度。
她没想太多,就着那点热把它放进了嘴里。
胶囊壳很薄,舌尖一压就破了,里面没有粉末,没有苦味,只有一股凉,从舌根漫开,顺着喉咙钻进去。
凉意过去之后,是甜,不浓,像小时候喝过的一种糖水,甜得刚好,多一分就腻。
她站在原地等。
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声音还没出来,眼前的集市忽然被抽走了颜色。
摊位、遮阳棚、灰白的天空,全都往后退了一步,那些东西自己从她的脚边退开了,然后新画面从四周翻上来,把她包住。
一个房间,拉了一半的窗帘,墙上贴着彩带,红的蓝的金的,有几条没贴好,一头卷着,桌上放着一个蛋糕,奶油抹得不平,草莓堆在中间。
有个女孩坐在桌边,穿粉裙子,头上顶着纸皇冠,她刚吹完蜡烛,低头在笑,鼻子上沾了一点奶油。
旁边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在拍手,嘴里唱着走调的生日歌,有人喊:“许愿!快许愿!”
那女孩抬头,眼睛亮得不像话,看了周围一圈,然后闭上眼,认认真真地许了个愿。
枕眠云站在玻璃外面看着这一幕,可她又觉得自己就坐在那里,她先闻得到了奶油味,又尝得到草莓,连那个女孩笑时带动肩膀的幅度都像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然后蛋糕不见了,房间不见了,她踉跄了一下,退后半步,后脚跟踩到碎石子上。
眼前还是集市,胖男人还在笑,太阳还挂在天上,风还在吹,只是她脸上湿了,她抬手一摸,眼泪已经流到下巴。
“怎么样?甜吧?”胖男人用喇叭轻轻敲了敲桌沿。
枕眠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那场生日不是她的。
她从小到大,从没戴过纸皇冠,可她刚才真的在笑,可那种笑太饱满了,满得从身体里往外溢。
她抓了一下自己的手,手指是实体,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她还在,这让她更想哭。
枕眠云没再看摊主,低头往前走,她知道不应该再碰这玩意儿,可她的手脚不听,绕了一个小圈,又走回摊位前,她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轻得发飘:“再、再来一颗!”
胖男人这回没笑,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从另一个罐子里取出一颗,还是粉的,这次大一点,壳上有一圈很淡的金纹:“给你换一种,十六岁生日的,是入门款,这个是‘毕业典礼’,更真。”
枕眠云毫无犹豫地接过来,这次她没嚼,而是直接咽了下去,胶囊滑进喉咙的一瞬间,世界又淡了。
这次她站在一个操场上,太阳很大,白得晃眼,周围全是人,穿着同样的校服,帽子扔得满天都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她低头看自己,也穿着那身校服。
手上被人塞了一束花,塑料纸刮着手腕,有人从后面拍她,她回头,是一张模糊的脸,嘴在动,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觉得那一定是一句很好的话。
因为那一瞬间,她心里满得发胀,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胸口飞出去,她想回一句话,嘴张开了。
可她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操场就没了。
枕眠云发现自己蹲在石子路上,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抠着碎石头,胃里一阵一阵地翻,快乐还在,但快乐的余味开始发苦。
她知道自己不能待在这,她撑着站起来,腿却发了。
那个胖男人还在后面吆喝,声音从喇叭里出来,变得又远又尖。
枕眠云赶紧往集市深处走,脚底下在飘,她经过一个卖旧钟表的摊子,一个卖发黄信纸的摊子。
有人在旁边看她,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像看一个喝醉了的人,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怪,她管不了了。
有个摊上只有一颗透明壳的胶囊,里面那团雾颜色极暗,几乎不转,旁边的标签上写着三个字:
【无人领。】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低着头在翻一本册子。
枕眠云蹲下来看那颗胶囊:“无人领?”
“没人要的。”摊主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