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空胶囊”
枕眠云站起来转过去看他,这个男人的脸比她见到的其他人都要清晰,他的表情不像其他人那样固定或者麻木。
他的眉头微蹙着,嘴角向下撇了一点,嘴唇上有干皮翘着,他坐在摊位后面看着她的方式不是做生意那种“看顾客”,更像一个人在观察另一个人会做什么。
“下面有什么?”枕眠云走到他的摊位前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空荡荡的木台面,台面上那只茶杯里的茶叶漂到了水面正中央。
“石头。”灰毛衣男人说,“一块黑的石头,发光的是石头表面。”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缝隙:“谁的石头?”
“不告诉你。”
枕眠云从裤袋里飞快摸出爪刀,指圈套住指环,手腕一翻,折叠的刀刃应声展开,下一瞬,冰凉的刃口已经贴上他的侧颈:“说。”
灰毛衣慌忙地将手举到胸前,唯唯诺诺地说:“集、市的,所有胶囊里的东西都从这块石头复制出来的,它存了整个市场所有的记忆。”
“那为什么盖着?”
“因为有人不想让别人碰它。”灰毛衣男人解释说,“碰了的人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枕眠云看着他:“你碰过吗?”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碰过,我现在坐在这儿摆空摊就是因为碰过,我看见那些猎手做的胶囊的来源了,他们的原料是从哪儿收来的,什么人的记忆被他们拿去做成了黑色的货,我都看见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我看见了之后就不想卖了,那些货里面装的东西不属于它该属的人。”
“猎手到底是谁?”
“一群人在做同一件事。他们在集市深处有个黑色的帐篷,帐篷里面有人专门收原料,从那些把胶囊当饭吃的人身上收的,他们吃太多了,已经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了。
猎手把他们脑子里的碎片抽出来重新分类,能用的挑走,不能用的就丢掉。挑走的那部分装进透明的胶囊壳里,涂上黑色涂层,贴上‘痛苦’的标签卖出去。”
“谁会去买?”
“外面的人。”灰毛衣男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井口的铁板边缘,“醒来之后的人,他们想恨一个人,想让一个人怕他们,想让一个人爱他们,猎手专门做他们想要的东西。”
“怎么买?怎么把货从这里送到外面去?”
“这里有路。”灰毛衣男人指了指条路,“每条路的尽头都有一扇门。你睡醒是从哪里进来的,你走的时候就从哪里出去。猎手带着胶囊走过那扇门,胶囊跟人一起出去,到了醒着的地方胶囊还在。”
“你卖过那些货吗?”
“卖了半年,后来碰上这口井,碰了一下就什么都看见了。那些胶囊里面装的是什么人的记忆,那些记忆被抽走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变低了,低到枕眠云要仔细听才能接住他每个字的尾音,“后来、我就不卖了……”
枕眠云手腕微收,刀刃离开他颈侧,指尖一压,咔嗒一声将爪刀折回,她在摊位前面站了一会儿。
灰毛衣男人的头垂着,目光落在台面上,没有再抬起来,那只茶杯里的茶叶已经漂到了杯壁边缘,贴着一层褐色的茶渍,缓慢地旋转着。
她转身朝广场对面那条继续往深处延伸的路走了两步。
走了两步之后她听到身后灰毛衣男人又说了一句:“你戴脸了吗?”
枕眠云停步转回来:“没有。”
“那你小心点,那些没戴脸的人猎手最喜欢。没戴脸的他们可以随意给塞东西进去,塞完你的记忆就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了。”
枕眠云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广场对面那条路。
这条路比之前任何一条都窄,窄到她的肩膀已经能碰到两侧的篷布了,一边是深灰色的厚帆布,一边是黑色的人造革面,两种布料的触感不一样,一种粗糙带棉质感,另一种凉而滑。
她走着走着必须侧一点肩才能通过,棚架的铁杆在她肩膀的高度横着伸出来,有一根眠云没及时看到,肩头撞了上去。
嘶——疼。
她低头揉了揉肩膀,看到地面上的脚印变了,之前的脚印不是深浅不一,就是方向散乱,而这条路的入口开始,脚印的方向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且深浅一致。
枕眠云跟走到一半,停住了,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面前摆着一只空的玻璃罐。
他的背对着她,肩线塌着,像一个在这儿蹲了很久的人已经放弃了站起来的打算。
枕眠云站在小路中间,没有立刻往前走。
夜守,他不应该在北区那面墙前面守着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跟他隔着一只罐子的距离。他抬起头,淡蓝色的面具还戴在脸上,嘴角那道画上去的弧度跟北区那晚一样,可她这次觉得那道弧度不太像在笑。
“你怎么在这?”枕眠云问
“你猜他们为什么叫我夜守?”他的声音比北区那晚更哑了些,“北区那面墙自己合上了,不用再守了,我就过来了。”
枕眠云跟他之间隔着一整夜,除了北区那晚他对她说过的两三句话,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问:“你一个人跑这么深做什么?”
夜守看了一眼面前那只空罐,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罐子旁边。
一颗透明壳的胶囊,里面那团雾极淡,几乎看不出颜色,别的胶囊里的雾都在转,只有这一颗,贴着罐壁一动不动。
胶囊底下压着一张摊开的纸条,上面是用马克笔写的印刷体,笔划生硬匀称:
【编号G-014。
来源:噩梦猎人,入行前记忆。
标价:面议。】
“我可以看看那纸条吗?”
夜守点了点头:“看吧。”
枕眠云把纸条拿起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交易方式:以等量记忆置换。
卖家备注:只收“城里那位没脸的客人”的记忆,全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现在整个集市里没戴脸的人,只有她一个。
“这是谁挂的?”
“集市深处那个穿黑风衣的,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它已经摆在货架上了。摊主说是这个客人自己以前来卖的,卖完就不记得了。”
“你不知道这是谁的?”
“不知道,但那种壳只有自己做噩梦的人用得起。”
枕眠云看着那颗胶囊,想起情绪交易所里那个摘脸的男人,想起那种把一块东西从自己身上切下去的触感。
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也不知道他过去值什么,可那个人开的价让她后背发凉。
用她的记忆,换他的过去。
“这个价是冲我来的?”
夜守没有否认,他把那颗胶囊从罐子旁边拿起来:“你可以不换,它挂着也卖不出去,集市里没别人符合这个条件了。”
枕眠云蹲在那里,看着那颗不转的胶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她捡起那张纸条,折了一下,收进外套口袋里,胶囊她没有拿,那只空罐也没有拿:“你收好它,别让别人碰它,知道吗?”
夜守抬头看她,面具底下那双眼睛在灰光里停了一瞬:“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叫夜守。”枕眠云站起来,“北区那晚你替我敲过灯。”
她转身朝集市深处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夜守还蹲在原处,背对着她,肩膀塌着,跟北区那晚她靠在墙根时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样。
枕眠云继续往前走,走过吴屏的灰色摊位时,吴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擦他的胶囊壳,走过粉色摊位,走过金色摊位……
她跟着那些脚印走了大约五十步,路的尽头是一顶黑色的帐篷,入口敞着,从外面看进去里面很暗,只有几盏低瓦数的灯泡拴在篷顶的横梁上,光晕昏黄发暗,照出一个方形的内部空间。
帐篷里面没有人,只有几张折叠桌靠墙排列着,桌面上摆着几只银色金属盒,跟她在巷子里看到短发女人手里那只一模一样。
枕眠云走到帐篷口,没有立马掀帘子,她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忽然想起夜守刚才那条面具底下压着的声音。
那个调子,好像还在哪里也听过,可她想不起来是在哪儿。
她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枕眠云站在帐篷入口外面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她看着那几排折叠桌和桌上的金属盒,盒盖都盖着,没有一个是打开的。
她数了数,一共七只盒子,从左到右排成一列。
她的身后,另一条岔路上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从侧面接近,速度不快,方向很明确。
枕眠云侧了一下身,没有转头,那个脚步声走到离她大约一臂的距离时停住了。
“你在看什么?”声音不高,带一点哑,像嗓子没彻底打开。
枕眠云这时候才转过头。
老歪站在她右边,黑夹克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起了球的深蓝色毛衣,他手里拿着半根没点的烟,随后塞进口袋里:“黑色帐篷,你找到这儿了。”
“你怎么也在这里?!”枕眠云震惊地问,“你在后面跟着我?”
“不用跟着你,你走的每一条路最后都会汇到这里来。主干道也好,岔道也好,只要往里走一直走下去就是这个帐篷,这是集市的终点。”
“井也是终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