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吟游诗人
照片里两个人穿着白色衬衫,化了淡妆,身体隔得不远又不近,都微笑着,那个女生看起来和他同龄,皮肤很白,波浪的中长卷发,戴一副贵气的耳环,哪怕只看照片,都能感受到一股长期国外留学的气质。
果不其然,门当户对。
和她这个出身农村的博士,天差地别。
徐微平静地关闭照片,点开地图软件,定了附近一家酒店的大床房,而后快速地收拾了电脑包,走出图书馆,边走边给苏美娜发消息说自己今天不回宿舍,走到校门口,打车前往酒店。
下了车,走进酒店,有条不紊地在前台办理入住,接过前台小姐递来的房卡,走进电梯,摁下楼层,走出电梯,找到房间,刷卡进去的那瞬,徐微把电脑包扔到床上,冲进厕所,抱着马桶大声地干呕。
“哕——”“哕——”“哕——”
她没吃多少东西,呕了半天,只有胃里的酸水,全吐在水涡里。
马桶的水涡映出她的倒影,脸色黄黄的,不太健康,及腰黑发黏在面颊,整个人狼狈又丑陋,徐微崩溃地抱住头颅,高声尖叫了起来:
“啊————”
“啊———————”
脑海里,那张红底的、喜庆的结婚证照片还在一遍遍浮现。
真般配啊,真般配啊。
她想到郜嘉琅压在她身上的样子,他干净柔韧的躯干,他带了一点点棕色的黑眼睛望着她,不停地叫“宝宝”。
从此以后,他要和另一个女人合法合规地上床了。
甚至,他应该已经和她上床了。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尖叫的间隙,徐微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抱着马桶狂笑起来,然后,嚎啕大哭。
九年,她以为她在这段感情里永远把自己当做可被观察的客体,她以为她不爱他,直到分手,他和另一个女人走进了婚姻,她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他和另一个女人有了亲近,她的身体终于用呕吐和尖叫给了她最诚实的回应:
她爱他。
很爱。
徐微很想抢亲,她甚至想,要是在原始社会,她现在就一棍子敲晕郜嘉琅,把他拽到山洞里,捆起来,要他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许拴在她的山东里。
不许看外面任何一个女人!
他只能是她的!
可现实是,她连郜嘉琅到底会和他的妻子在深圳的哪套豪宅里洞房花烛都不知道。
徐微颓唐地坐在马桶和洗手台的夹角里,抱着膝盖,嘴唇翕张发抖,头发乱七八糟的披在肩前,遮住她的虚焦的视线。
浑身簌簌。
……所以,徐微啊,你有遗憾吗?
当然有呀,她明明深爱他,甚至她深知他也深爱她,如此安全的一段感情,她却从没有完全投入过。
哪怕是一瞬,一秒,都没有。
徐微又凄厉地尖叫起来。
她的嗓子哑了,天色渐渐暗了,直到全黑,她只顾着吐,根本没有插房卡,房间里一点电都没有,就任由它黑着,厕所的瓷砖凉凉的,隔着衣服,冷到全身,眼泪风干又再次流出来。
她的眼睛,甚至她的脸都开始痛了。
徐微额头抵着膝盖,瑟缩成一团,在一片黑寂里,慢慢地、缓缓地张开黏腻的喉咙,开始唱歌。
刚开始,她的声音很轻,很滞涩,带了一点犹豫,唱得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她本来就不太会唱歌,只是顺着嗓子,想到什么,就唱什么:
…我看过山与海
都不及你抚摸我眼眉
梦中百转千回
吻你掌心的红泪。
我是冰化作水
奔流不息在你的胸怀,
痛到撕心裂肺
想你却一去不归。
浪打潮头以为我会醉
回忆你清泉一泓的美。
万里天涯也要去追
我奔向汪洋大海。
痛到撕心裂肺
想你却一去不归,
万里无涯也要去追
我奔向汪洋大海。
喉咙突破了喑哑,突破了滞涩,她唱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声。
徐微平躺在厕所的瓷砖上,盯着黑沉沉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终于惨然地笑了。
往前走。
往前走。
不要回头,所有的疼痛,都让它过去。
都会过去的。
她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面前的黑色长发再次遮挡了她的视线,黏腻腻的,徐微觉得头发有点碍事,想剪短发了。
好像生来就有的叛逆,她并不想把“剪头发”和“分手”联系在一起,这头及腰的黑色长发,贯穿了她整个少女时期,她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
但是,此时此刻,她确实需要一个仪式,彻底与过去告别。
总以为人生的决断就像天雷勾地火,轰轰烈烈个没完,但实际上,许多重要决定都是举重若轻的,比如,她想剪头发,楼下就有一家没有人等位的理发店。
“这么长的头发,你确定要剪短吗?”理发师站在她的座椅后面,珍惜地弹了弹。
徐微和镜子里的徐微对视,坚定地点了下头:“我确定。”
她抬起头,睁着红痛的眼,比划了一下背部,问:“你可以把我的头发一刀剪下来吗,我想或许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可以。”理发师温和地问,“你想换个什么样的发型呢?”
徐微翻出三分钟前才在网上找到的图片,说:“就这个,狼尾阴阳头,左边粉色,右边蓝色。”
理发师说:“这个颜色很大胆哦,起码要漂两次,头□□白的时候发根会有点疼。”
“没关系的,我不怕疼。”她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剪刀簌簌几下,陪伴她十几年的及腰长发悄然剪断。
坐了四个小时,镜子里的人焕然一新。
她很满意自己的新发型。
换发型没过几天,关注的商业媒体就向徐微推送了国内某日化大企收购微嘉的新闻。
徐微和郜嘉琅都知道,无论什么品牌买下微嘉,都是为了霸占他们建立起的经销渠道,之后马上雪藏微嘉,给他们自己的品牌让路。
微嘉自此在市场上销声匿迹。
郜嘉琅尊重了她的商业决策,舍弃了他送给她最珍贵的一封情书。
他们都往前走了。
*
日子不疾不徐,按部就班。
尽管博导富冲,硕导周婷婷,乃至同门师哥姐妹和同学,都不赞同徐微回长山大学任教,原因无他,学校平台太小,资源太少,长山市也不够发达,会耽误她的研究才华。
但徐微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到了长山。
斩断了和亲情和爱情之后,她去哪个城市,都是漂泊啊。
既如此,倒不如回到长山,她在那里度过了大学四年,熟悉这座城市一草一木,还有她的恩师,更何况,她的朋友,也在长山。
徐微读博的第二年,付灵心灰意冷地离开了导演邓之琳的团队,甚至心灰意冷地离开了曾经梦寐以求的电影行业,卖掉父母给她准备的婚房,孤注一掷地创业进军了一个全新的领域。
就像徐微没有成为心理咨询师那样,付灵也没有成为小时候期待的“全中国最优秀的电影导演”,而是成为了国内互联网文娱领域的优秀商人。
作为灵机影视的总经理,付灵早就在长山影视城扎根了。
徐微到长山市参与教职面试时,恰是四月,校园紫藤花廊道花开正盛,地上的石砖也铺了一层清幽梦幻的紫藤落花,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边走边看手机,打开微信,苏美娜突然发了一张图片过来,
并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