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尸体
郁时青微微一愣，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事打扰到她。
年轻的家主没有抽回手，依旧陪他坐在这里，素净的面容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对不起，我……”
郁时青刚开了个头，又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如果你很伤心的话，哭出来也没关系的，不用在这时候在意我。
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唇齿便泄了劲，他絮絮地讲，她絮絮地听。
窗外黑云耸峙，逐渐暗下的天色将两个人囫囵吞没。
顾明越第一次从他这里听到“母亲”，在她饱受饥饿、寒冷与贫穷的童年的时候，郁时青又在经历什么。
他声音很轻，微微沙哑，却仍保持着温文尔雅的语调，在漂泊不定的回忆里，火光、尖叫，哭闹，还剩下什么。
顾明越忽然想到婚礼当天那只龙也在四处喷火，心里咯噔一下生出愧疚，又庆幸那时没给他弄出应激反应。
她听到他带着一二点惆怅说道：“母亲是我努力读书唯一想要报答的人。”
他那时只天真地想，如果她听到自己念诵诗歌会开心的话，他就一直一直为她念下去。
“我一直在想……”他低声说道，比起倾诉，更多的只是自言自语而已，“母亲是不是希望我跟她一起走。”
所以走吧，走吧。
他愿意与母亲一起葬身火海。
还没等顾明越说什么，他便又转换了话题，仰面对顾明越道：“我想你并不希望我去追究那个园丁。”
“……是的。”
顾明越没有任何掩饰，她看向郁时青，两人这时都冷静了下来，泛滥的情绪被一点点收拾好。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琉璃白山茶也已经回到他手里了。
她并不想在任山的苦难与不幸中，剖析他的盗窃理应领受多少刑责。
如果要在这件事里强调郁家的委屈，那就应该先去清算郁家之于太多任山这样的人所欠的债。
但郁时青是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她叹了口气，还是放缓了语气解释道：“时青，我……”
“我明白。”郁时青笑了笑，“我也是这样想的。”
他只有些埋怨地瞥了一眼她，“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一个胡搅蛮缠的人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明越摇了摇头。
两个人默契地岔开了话题，聊了些别的事，顾明越才知道郁时青今天去了福利院。
她有些惊讶，“你去那里做什么？”
她成为家主后特意让风纪组去督导过福利院，不至于艰难到她和顾之庭最开始那样的境地。
但依旧很难想象，郁时青这种养尊处优的人会想去福利院那种地方落脚。
他认真说道：“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顾明越对那个地方倒没什么感情，对这句话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她忽然收到了陆执川的消息：
任山妻子的尸体已经被送去塞勒涅大学七号楼了。
顾明越：？
为什么要送去塞勒涅大学？
陆执川面无表情，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她的尸体会成为一件教具，为伟大医学献身。”
他去医院翻看了任山一家签订的合同，里面确实有这个条款。
顾明越皱眉，“那总得让人见最后一面吧。”
高耸的眉骨在陆执川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冷淡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塞勒涅大学的七号楼是第七席的实验室，没有他的允许，其他人一应不许入内。”
顾明越和郁时青对视了一眼，随即起身问：“第七席现在在哪里？”
陆执川：“除去长老院有特殊任务的时候，他一般都待在七号楼里进行研究。”
她点了点头，对郁时青道：“我去看一看。”
“路上小心。”郁时青也起身送她，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顾明越一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一边吩咐道：“去给顾蘅递个消息，告诉他我现在要去第七席那里。”
陆执川应是，“就这一句话吗？”
“对，他知道我的意思。”
顾蘅与第七席比较熟悉。
才刚离开大学没多久，现在就要回去。
任山焦急地等在大学门口，耳朵被冻得通红，看见她立刻焦急地跑过来，颤抖着说道：“大人，我……”
“我带你进去。”顾明越直接说道。
她本来也要跟第七席聊一聊投资的事情。
家主亲至，塞勒涅大学还不至于把她拦在外面。顾明越挥挥手，让他先上马车，问：“你夫人得的是什么病？
任山耳朵里嗡嗡的，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顾明越在问话，深深吞了口唾沫艰难说道：“我们……不知道。”
只是某天早上起来，妻子突然就开始咳嗽、发烧，到后面渐渐听不到别人说话，又看不清东西。
白银之城的公济医院也诊断不出来原因，因为无法上工，所以伊家的那座工厂没过多久就把她给裁掉了。
公济医院虽然比不上三大家族主城的私人医疗服务，但已经拥有相对较好的条件与资源了，如果连他们都查不出来，事情确实比较麻烦。
任山呆呆地蜷缩在座位上，空洞的目光只盯向自己的手。
这双灰黄的、苍老的手，这具佝偻的、卡顿的躯壳。
顾明越本来还想问些其他的事，现在也问不出来，因为任山回答不了任何问题。
一行人直奔第七号楼，顾明越看了看门，试探性地伸出手推了一下，楼门没有上锁。
“诶，你们谁啊？”穿着白大褂的学生抱着刚买的几个三明治过来，在他们身后疑惑问道。
她正了下眼镜，满脸警惕地望过来。一支黑色鸢尾花状的笔夹别在领口处。
“没有允许的话不可以进入这栋楼，你们是哪个学院的？”
就在这时，顾明越身前的门被推开。
“最近来的尸体有点多吧？”
“是啊。以前公济医院半个月都送不来一具尸体，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捐献遗体的。结果现在每天都能有个三四具。”
说话的人看到相对而立的同窗和顾明越一行人，顿时停了话声，沉默片刻才问：“你们谁啊？”
抱着三明治的同学快步走到她身边，“学姐，我一回来就看到他们站在这里。”
幸好没让这些人偷溜进去，下次她晚上出来买饭一定不会再嫌麻烦不关门了！
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