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母亲
顾明越看到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抬手掐住他的脸,看到他的睫毛随着被压抑的呼吸一颤一颤。
她知道他生母早逝,但从未听到他提起过这位母亲。看来郁时青真的很喜欢这件礼物。
郁时青一根根分开她的十指,摩挲着她手上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婚戒,摩挲着上面细小的刻痕,又一路向上,轻巧地握住这朵白山茶花。
然后动作一顿。
“……怎么不继续了?”顾明越问。
她很想在这时说一些下流的垃圾话,但她的新婚丈夫实在是一个脸皮薄的人,所以她忍住了。
他忽然直起身,嘴里还咬着领带的一角,疑惑地举起这朵白山茶,歪着头,借着光线细细看去。
果然,有四片紧紧挨着的花瓣下面都有细小的“Y”字。
顾明越抽了下领带,他张开嘴巴,湿漉漉的领带从他唇上滑落。
她问:“这朵花有什么问题吗?”
它最大的问题就是值二十五银币。
顾明越从未见过郁时青这般沉冷的脸色,下颌的线条紧紧绷起,目光像结冰的深潭,压着眼底即将沸腾的怒火。
他缓缓说道:“这个琉璃白山茶,就是我母亲的那个。”
顾明越一惊:“这是我路上随手买的啊!”
郁时青轻轻捏住她的手指去摸那几个“Y”形刻痕,“三个Y是父亲、弟弟和我的姓氏,另外一个也是因为母亲的名字里有Y,这象征着我们一家人。”
“那它怎么会流落到白银之城?”
郁时青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这是他在母亲去世后他第一次见到这朵琉璃白山茶。
或许母亲自焚而亡的那一天,他也曾在滔滔火海里望见过它。
郁时青忽然握住身侧人的手腕,强压住心中的情绪,低声问道:“明越,你是在哪里买的?卖东西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塞勒涅大学门口。”顾明越捂额,让人去把那个中年人带回来,离她买下这朵花没过太久,应该还能找到人。
她回握住郁时青冰冷的手。郁时青沉默了下来,而她也不再说什么。
时间悄无声息地走过,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没有,她听见郁时青不再颤抖的声音:“明越,幸好还有你在我身边。”
“没事,没事。”顾明越拍了拍他的手,心道幸好刚刚没做起来,不然搞完再发现都大半夜了,去哪里找人。
*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我这里是不接受退货退款的!”
中年人布满褶皱的脸因为挣扎涨成满头大汗的深红色,他猛咳了几声才喘出气,梗着脖子大叫:“大人你们那么有钱,何必跟我计较呢?”
顾明越指尖向下点了点,“先坐,慢慢说。”
中年人卡壳了一下,回过神警惕地看着她,“钱我肯定不会退的,你们……”
“我见过你。”
就在这时,郁时青忽然说道。
手中的茶盏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看着中年人的脸,面无表情地继续道:“在郁家。”
这话一出口,中年人也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是郁家的人?”
原来他口中那位曾雇他做园丁的贵族,正是郁家。
他越看郁时青这张脸越觉得眼熟,这个眼睛,这个五官轮廓……怎么跟年轻的郁家家主长得那么像,但这个年龄……他直接喊出声:“你不会就是郁家的大少爷吧!”
没有人反驳。
还真被他猜中了,中年人深吸一口气。
郁家的大少爷怎么会在这,这不是顾家吗?
视线微微向下,猛然望见两个人手上相似的戒指,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月神在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这人的结婚对象就是郁大少爷啊!
顾明越看看他,又看看郁时青,“引荐一下?”
郁时青摇摇头,“我上一次见到你时我才五岁,很多事我并不清楚,你来说吧。”
中年人神色难看:“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母亲很喜欢你养的花。”他握着琉璃花枝,声音清清冷冷,“所以告诉我,这朵琉璃白山茶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郁时青记得侍奉在母亲身边的每一个人,她从不出门,从不去任何宴会,总是一个人待在阁楼里,只有难得的时候会去花园散步。
母亲喜欢花,最喜欢白山茶,她是虔诚的月神信徒,或许只有看到那些盛放馥郁的花朵时心情才会好上一点。郁时青每天下课都会去母亲那里,只是母亲常常生病,不怎么见他,在生下幼弟之后更是如此。
可他还是很喜欢母亲,他喜欢母亲温暖的抚摸他面颊的手,喜欢母亲身上淡淡的香味,喜欢她乌黑的发丝拂过他肩颈时柔软的痒意,喜欢母亲听到他磕磕碰碰念诵诗文时温柔的笑。
他要认识更多的字,学会读更多的诗歌,来背给母亲听。
直到母亲自焚而亡的那一天。
他不顾一切地扑进火海,只看见她如鹤般翩翩起舞的身姿,望见她脸上绮丽又痴迷的神情。
——“走吧,走吧。”
他听见母亲对他说。
他被赶来的父亲抱出火海,不远处幼弟还在侍从的怀里哭闹不停。
父亲对外宣布母亲因病而亡,郁家上下对她的逝去三缄其口。
父亲只说这是一场意外,曾经在她身边的侍奉的人都被打发走,所有的遗物也都被封存起来,包括这朵琉璃白山茶。
中年人只是变得更加苍老,但他的五官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此刻脸色煞白,舔了下嘴唇,身体不住地颤抖,大喊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只是我妻子做的东西,她之前在伊家那个工厂里工作,做这个很熟练的,我们邻居都清楚。你们一问就知道了。
“如果大少爷你要问我夫人的死,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们郁家我和我妻子的日子已经很艰难了,你们郁家领地上其他家族根本不敢雇佣我们这些被赶出来的下人,我只能来白银之城了!你们……”
“你在说谎。”郁时青闭了闭眼,“回答我,我母亲的东西是怎么到你手上的,不要告诉我是母亲送给你的。”
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罩住,双腿筛糖似的抖个不停,他张了张嘴,可咯咯打架的牙齿里挤不出半个字。
要告诉郁时青什么,告诉他,是的,东西就是我偷的,我就是为了报复郁家,凭什么郁家只需要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像赶畜生一样把我们赶走?
他对得起自己的工作,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