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夜会
她忽然发狂用力挣开,狠狠摔跪到了地上,膝盖与石板相撞出沉闷的响声。
旁边的小道童已经被这阵仗吓得哭了出来。
女孩直挺挺跪着,她倾尽全力地喊,发出的声音却是带着泣音的嘶哑:“可是我通过了!我通过了!”
被道士们团团围住,她仰头看着重重庑殿顶后虎踞龙盘的玄黑山岩,像是一株随时要被山岩疾冲下来压垮的杂草。
道士仍劝她:“九霄宫是皇室道观,不收女冠的。姑娘,你去民间的道观看看,他们应该会收留你的……”
女孩迟滞地看向他,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最后只露出一个扭曲的表情:“可是道童进九霄宫,会给吃的。”
她晃晃脑袋,摆正了姿势,猝然一头磕下,正朝巍然大殿。
“求求你们,救救她,她要饿死了……”
声线尖锐,头磕在地上,再也没有抬起来,额下青白色的石板血色蔓延。
她不停地说话,但没有人在听,只奢望被供祭在此的仙神有所知觉。
“求求你们……她要死了……”
紫霄殿院的石板地,赵雩再清楚不过,练武的道士们每天踏在上面,铿锵有声,坚硬如铁。
他兴致缺缺靠着拐角,背对这场闹剧坐了下来。
他救不了。
九霄宫不收女冠,没有人能改变,他更不行。
小殿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目光逐渐空洞了起来。
他无意识碾着掉落在地的银杏叶,将它们一点一点碾成泥。
他的手却在粗糙的地上慢慢磨出了血。血和着泥,沁进了指尖的伤口,刺痛。
小殿下喊来自己的侍从,嗫嚅着想让他救人,却又像以往一样迎着侍从为难的笑低下了头。
“怎么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利剑出窍般瞬间镇住了越发吵闹的殿院。
赵雩也被刺醒了,他颤抖着往外看去。
鸦青法袍的男子居高临下立于紫霄殿前。
赵雩只看到他温雅悲悯的侧脸,手上无瑕的白玉拂尘。
“国师。”
“师兄!”
女孩想要直起腰,身体僵直着不受控制,最后只是微微抬起了额头。
她看着一双雪白的软靴走近,没有丝毫犹豫踩在她的血污上。
被染红了。
鸦青的衣摆一晃,有人单手温和而强硬地扶起她的肩膀,问:“你在说什么?”
她眼前全是血污,模模糊糊只感受到肩上的扶持,呓语一般急促地喃喃:“救救她……我通过了,吃的,给我吃的,我通过了的!救救她……”
不知万年还是须臾,她终于听到仙神的声音响起:“……预支给她入宫的粮食,让她先去救人。”
之后的事情混乱模糊,似乎有人喂了她什么,又擦去她脸上的血污。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不到别的,只看到床头放的几张饼。
不远处有一个她看不清脸的人说:“你先吃点,再拿去救人吧。”
可真正进入她耳朵里的,只有“拿去”二字。
她疯了,把滚烫的饼贴在皮肤上,夺门而出,看见往下的阶梯就往前冲。
不知道摔倒了几次,也不知道滚落何处,只有贴身还微微有温度的饼告诉她,她还活着,她必须活着。
推开山下破败屋子那一扇用尽小孩子一切力量堵起来的门时,肚子上的饼还有温度,但她触碰到的一切——
既柔软,又僵硬,但都已失去了原有的暖意。
她回来晚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山上的,要将碎成一地渣的饼还给仙神的。
她木然蹲着一点一点捡起来,连着尘和土塞进嘴里,却又和着眼泪吐出,重新化为尘土。
力竭之时,仙神开口:“从今以后,你就是九霄宫第一个女冠了了。”
她仰着头,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她恍惚地、天真地问:“做你的徒弟,她、他们就不会死吗?”
仙神摇头:“等你有朝一日走到我这个位置,就知道了。”
仙神不是仙神,是国师。
只要国师一句话,她磕破了头都求不来的事情,转瞬即得。
“你叫什么名字?”
“珩……林蘅。”
“林蘅——”
一张张带血肿胀的脸争着挤着凑到她面前,干枯的唇一张一合,却只发出“嘶嗬”的响声。
声音却从他们被划开的喉咙里并着血一起冒出来:“林蘅——!林蘅——!”
她惊慌无措,却被一个小身影拉着,踩着那些熟悉扭曲的面孔往上爬。
她喘不过气,猛地挣开手,蹲下哇地就吐了出来。
脚下柔软的面孔沾了她吐出来的血色秽物,静静地看着她,直到连黑白的双眼都被淹没,化成一滩血水。
她猛地站起,惊骇地看见前方的身影缓缓回头,丰腴可爱的脸诡异地瘪下。
她说:“我好饿啊。”
脚下的尸体齐整地仰头,空洞的眼眶静静注视着她:“饿……”
手忽然一轻,她低头,怔怔看着自己的双臂如腐烂到根一样掉落,落在尸山中,转瞬便被吞食殆尽。
过往日复一日在梦中重现,枉死之人扯着她的衣摆号哭。
林蘅猛然睁眼,只觉满脸婆娑的泪,她支起身急促地咳了起来,青丝凌乱披了满身。
林蘅低着头,忽然发现黯淡的烛火中,床边站着个模糊的人影。
影影绰绰。
林蘅探身,穿过纱帐狠狠拽住了什么,熟悉的手感,是头发。
发尾被拽住,人影僵了一会,转身撩起纱帐,顺势坐到了林蘅床前。
“哎呀,吵醒国师了。”林蘅看到了他的脸,眼前的人眼角一抹红,笑盈盈的眼睛像狐狸一样。
“……七殿下?!”
“国师这下看清了,可以放开我了?”赵雩压低含笑的声音。
昏暗中,他几乎贴着林蘅的脸说话。
林蘅后仰,挺直因咳嗽微弓的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但她没有放手,仍揪着赵雩的发尾,另一只手将自己的衣襟拢了拢。
“殿下都不应该出现在我这里。”林蘅冷着声音。
“确实如此。国师听我……”赵雩点头,却忘了现在林蘅为刀俎,他高束起的头发为鱼肉。
他倒吸一口气,捂住了头。
林蘅不为所动,手上越发用力。
赵雩顺着力道直接趴在床沿上,抬头可怜地求饶:“姐姐,错了错了,我还没及冠呢,给我留点头发!你听我解释……”
林蘅眯着眼,只觉身上凉了半截:“好好说话。”
赵雩正了容色,她也犹豫着松开了手中的头发。
他没动,连林蘅放下的发尾也还在原处,像是随时等待被杀的祭品。
“我也不想夜闯国师闺房,只是国师的九霄宫不太安全。”他弯着眼睛笑,“有刺客。”
大祭期间,金吾卫大军驻扎九霄山十里外,宫中更是禁卫重重,刺客何来?
林蘅皱眉:“刺客呢?”
她侧耳去听,除了山间的风呼,便只有室内烛火微微燃烧之声。
赵雩道:“我进来后,外面就再无声响了。”
林蘅张嘴想细问,赵雩却忽地欺身上前,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唔!”
赵雩扭头盯着木屏后的房门,两人衣物几乎贴在一起,林蘅甚至隐约感觉到他全身紧绷,蓄势待发。
不过一息,深夜的寂静被叩门声划开。
“道长,章公公求见。”道童低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蘅挣了挣,赵雩顺势松了力道,讪讪收回手。
她瞥他一眼,赵雩僵硬地勾出一个笑,把手背到了身后。
林蘅才扬声问:“什么事?”
“章公公说,宫中出现刺客,遵陛下旨令,求见国师,请国师准允搜宫。”
二人对视一眼,一时俱是蹙眉。林蘅推开放松下来的赵雩,道:“请章公公。”
道童应是后便离开,听得脚步声渐远,赵雩猛然站起后退两步。
林蘅掀开薄纱帐下床,在赵雩侧头之时,揽过旁边桁架上搭着的浅青外袍。
宽大外袍一扬,柔软的布料垂下,掩盖了雪白的寝衣。
她再抬头时,眼前高大的七皇子已然无踪。
深夜,高山之上,西道院繁密的道舍逐间亮起了灯火,林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