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七殿下
越过深黑高大的碑林丛,巍峨宫殿立于眼前,两侧玄色的重檐倚着灿金的银杏。
九霄宫第二进,紫霄殿。
东侧殿外,一列青衣武道神色肃然,一列披甲禁卫与武道相对而立,腰间佩刀玄中带金。
林蘅步入侧殿,室内燃着沉香,香意暖意熏蒸着她的脸。
她垂着眼绕过屏风,主位便有低沉威仪的声音响起。
“西洲可算下观星坪了,朕还以为你连大祭都抛下了。”
林蘅上前几步,撩袍便要跪:“臣林蘅参见……”
她膝盖还未弯,元和帝便撇下手中的书,随意抬手:“免了,坐。”
林蘅在左首椅上坐下,立在元和帝身边的章公公上前为她沏茶。她颔首致谢,章公公对她赧然一笑,低着头退回了阴影处。
“明日便是大祭,臣无论如何今日也是要下山准备的。”林蘅没有喝,先回了元和帝方才的话。
元和帝倒是不疾不徐捧起杯盏,浅酌一口,“那你躲观星坪上作甚?外头传的都模糊不清,朕特地提前上山,就为了听你说,怎么回事。”
林蘅闭了闭眼,为他详说淑妃等事,“臣梦占时,只见七殿下一人……”
她语焉不详,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元和帝道:“西洲应当与老七没有交集。”
“是。”林蘅应声,“只在三年前师尊主持大祭时遥遥见过,梦占中便是三年前大祭的场面。”
元和帝皱眉:“那这梦,怎么解?”。
“不敢欺瞒陛下,臣并无头绪。”林蘅摇头,“这几日在观星坪上翻查古籍,但此术终归玄秘,书中只记载上古之时,不同主祭人占同一事,会有不同结果。”
她有些迟疑,“臣猜想,或是……七殿下与臣有缘。”
可除开林蘅,梦占之术世所罕见,没有第二人再为淑妃梦占验证,林蘅这般说辞,也只是推测罢了。
厅堂之上一时陷入沉默,元和帝几次开口,又几次神色莫辨咽下话头,最后叹了口气,语带揶揄:“……西洲若是与老七有缘,朕自当遵天意,赐婚于你二人。”
林蘅神色一凛,立时起身拱手:“陛下,臣受教于老国师座下,求证长生,情爱不过浮云。”
“朕知道,玩笑话罢了。”元和帝被她肃然神色逗得笑咳几声,“老七不成器,配不上西洲。”
章公公在旁也掩住了半脸。
二人话中虽趋于平缓,最重要的问题最始终没有被提及,这个梦,究竟预示着什么?是淑妃结兰因,赵雩得天道眷顾?亦或,赵雩身负天道……有承继天下之望。
后一个预示,她想,应当没有人乐于见到。
林蘅犹豫着要不要附和元和帝的话,可她终究只在传言里听过赵雩的事,只得沉默下来。
元和帝逐渐敛了笑意,神色再次莫测起来,轻吐出几个字:“再占吧。”
梦占之术耗竭精力,再占,便只能占卦了。
林蘅正要开口应下,门外忽有侍卫扬声禀告:“陛下,七殿下求见。”
元和帝虎目一眯,“让他进来。”
未几,有人大步踏来,身上萦绕山间凛冽秋风未散,冲淡了浓郁沉重的香意。
“儿臣参见父皇。”来人随意一拱手,不拜不跪,声音含着笑意,吊儿郎当的。
林蘅抬眼,便看见了赵雩的侧脸。
少年皇子身着暗色窄袖衣袍,因还未及冠,乌黑的发高束垂下,利落轻盈。他长得好,笑意吟吟的眼角天生一抹红,像只狡黠的小狐。
“嗯,你也坐吧。”元和帝搁下杯盏,方才对着林蘅的和善笑意渺然无踪,只余冷淡。
林蘅静静看着袖上山水云霞,没有掺和。
赵雩往林蘅对面一坐,君主还未问他来做什么,他便好奇问道:“父皇和国师聊什么呢?”
没等人答他,他又撩过自己的发尾,用手为后颈扇风,嘴里嘟囔着:“都入秋了,山上还这么热呢。”
他掀开小桌上的杯盏就要喝,却意外地挑起了眉。
“来人,看茶。”林蘅道。
元和帝不发话,但总不能让这位七殿下就这么渴着。
元和帝却突然拨弄了一下瓷盏盖,站在阴影里的章公公便笑道:“还是老奴来吧。”
赵雩抬头望过来,林蘅突地撞入他眼中,漆黑瞳仁中满是恣意的笑,林蘅却总觉得他的笑意后潜藏着什么,看不出来。
电光火石,不过一瞬。
“你来做什么?”元和帝问道。
章公公为他上了茶,赵雩拿起茶杯便畅快饮下大半,端着空杯巴巴地看向老公公,本已退后的章公公只能再替他续上。
“回父皇,母妃这几日不愿见儿臣,儿臣只能来找父皇了。”赵雩笑道。
闻言,元和帝叹出一口气,扶着额,有些不耐,“你这几天留在九霄宫就为了问你母妃要钱?”
“也不是。”赵雩一脸无辜,“那几个人一直问儿臣要银子,上山躲躲,不然儿臣向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上山做什么?”
林蘅听着,虽然并不知道前情,但大概明白了,赵雩应是欠了谁的钱,以至于上山躲债,在淑妃那讨不了好,现下找到元和帝这来了。
皇子欠债?林蘅默默喝着茶,心下犹疑,却一言不发。
“荒唐!”元和帝怒斥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几下,闭眼平息了一会,才道,“你前些日子不是将朕的赏赐都卖出去了,银子呢?”
赵雩嘿嘿笑了声,发尾在身后摇摇晃晃的,“儿臣不是去给您赎了几件瓶啊罐啊的回来嘛,去了才知道,儿臣当时……卖便宜了,钱都用去赎物了。”
“咳咳咳……”林蘅猝不及防呛了一下,以袖掩面咳了几声,几道视线一下子便聚到了她身上。
元和帝脸上压抑着怒火,“朕懒得管你,都出去吧。”
“哦,好吧,儿臣告退。”赵雩脸上失望,行了个礼便往外走。
林蘅也站起,正要告退,元和帝却看了她一眼,语气森然:“再占,大祭后,朕要解释。”
她走出侧殿时,面前竟然已没有了赵雩的身影。
刚走出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