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第 69 章

程景徽站在门内，听着阿蕊和那个小内侍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太后下懿旨，骆令孜被押入诏狱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还不是慌乱的时候。

“阿蕊，”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你先进来，把门关上。”

阿蕊连忙拉着那个小内侍进了屋，反手关上门。

“你叫什么名字？”程景徽看向那个小内侍，目光锐利。

“奴婢叫小平子，在乾清宫当差。”那小内侍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此刻脸色煞白，显然也被吓得不轻。

“你是乾清宫的人，怎么会来给我报信？”

小平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是孙公公让奴婢来的。孙公公说，太后懿旨一下，骆公公凶多吉少，让奴婢务必把消息送到程司记这里。还说……还说请程司记千万不要冲动，一切以大局为重。”

程景徽心中稍稍一定。孙德茂在这个时候还能想到她，说明他确实是骆令孜可以信赖的人。

“孙公公现在何处？”

“孙公公在乾清宫外候着呢。”小平子道，“太后懿旨下来之后，皇上让锦衣卫把骆公公带走了，孙公公想拦，但被皇上身边的人按住了。孙公公没法子，只好让奴婢先来给您报信。”

程景徽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骆公公被带走的时候，可说了什么？”

小平子想了想，道：“骆公公什么也没说。锦衣卫的人给他上了镣铐，他就跟着走了。”

程景徽的心沉了下去。骆令孜什么都没做，这反而让她更加担心。以他的性子，若还有反击之力，绝不会如此安静地束手就擒。他这般沉默，只能说明他此刻确实无力反抗。

“我知道了。”程景徽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小平子手中，“辛苦你跑这一趟。回去告诉孙公公，就说我知道了，请他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小平子接过银子，连连点头，然后推开门，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程景徽关上门，转过身来，发现阿蕊一脸苍白，还没回过神来。

“程姐姐，你打算怎么办？”阿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骆公公被抓进诏狱了，那可是锦衣卫的地盘，进去了就没几个人能活着出来……”

“我知道。”程景徽走到桌边坐下，伸手端起茶壶，发现茶壶已经空了。她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时的状况很糟糕，但还没有到绝境。骆令孜在宫中的根基深厚，定还有可用之人、可借之势。太后虽然下了懿旨，但皇上未必真心想杀骆令孜。毕竟骆令孜手里握着太多秘密，若他真的被逼急了，把这些秘密抖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问题是，太后既然敢下懿旨，说明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她一定已经控制了诏狱，安排了人手，可让骆令孜在狱中意外死去。

程景徽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灯火跳跃，而她也有了主意。

她必须想办法见到骆令孜。只有见到他，她才能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打算，才能知道该如何配合他。

可诏狱是锦衣卫的地盘，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她一个尚宫局的女官，想要进入诏狱，简直是痴人说梦。

除非……

程景徽的目光落在发间那枚银簪上。骆令孜说过，若有急事，可持此簪至坤宁宫东角门，报他名号，自有人接应。

现在，就是那个急事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件斗篷，披在身上，又将那枚银簪从发间取下，握在手中。

“阿蕊，”她转过身来，看着阿蕊，“我出去一趟。你留在屋里，哪也不要去。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已经睡了。”

阿蕊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姐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程景徽不再多说，推开门，闪身而出。

夜色深沉，宫道上空空荡荡，只有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程景徽沿着宫墙的阴影快步前行，避开了几队巡逻的侍卫，来到了坤宁宫东角门。

东角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一个值守的太监，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枯瘦，目光却十分锐利。他看到程景徽走过来，微微眯起了眼睛，却没有出声喝止。

程景徽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掏出那枚银簪，递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骆公公让我来的。”

那太监的目光落在银簪上，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接银簪，只是上下打量了程景徽一番，然后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推开角门，侧身让程景徽进去。程景徽跟着他走进角门，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七拐八绕，来到了一间偏僻的值房前。

那太监推开值房的门，侧身道：“程司记请进，周尚仪已在里面等您。”

程景徽心中一凛。周尚仪？太后身边的周尚仪？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值房内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中年女子坐在桌边，正是太后身边的周尚仪。

她看到程景徽进来，站起身来，微微欠身：“程司记，你果然来了。”

程景徽压下心中的惊疑，还了一礼，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她决定赌一把：“周尚仪，景徽愚钝，不知您为何在此处？”

周尚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门口，对那个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点了点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程景徽和周尚仪两个人。

周尚仪走回桌边，端起茶壶，给程景徽倒了一杯茶，做了个“请”的手势：“程司记请坐。”

程景徽在桌边坐下，却没有碰那杯茶。她看着周尚仪，等着她开口。

周尚仪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程司记，至于我为何在这……因为我和孙大人一样，也是骆公公的人。”

听得此话，程景徽并不吃惊，她刚刚冒出的这个念头正是此。之前骆令孜能多次算计皇后，那皇后身边定是有他的人，只是没想到这人居然是周尚仪。

周尚仪顿了顿，又道：“我知你此刻心急如焚，想救骆公公出来。可……”

程景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但我必须告诉你，”周尚仪的声音低沉，“骆公公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程景徽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周尚仪此话怎讲？”

“太后娘娘已经下了决心，要除掉骆公公。”周尚仪停了一下，看了看程景徽，这才继续往下说，“今日那道懿旨，只是个开始。太后娘娘已经密令锦衣卫指挥使，在三日之内，让骆公公在狱中畏罪自尽。”

程景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握着茶杯的手收紧，差点把茶杯捏碎。

“周尚仪，程景徽有一事不明，还请周尚仪解惑。”她抬起头，直视着周尚仪的眼睛，“您是何时成了骆令孜的人？”

周尚仪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我、我们周家都欠骆公公一条命。”

程景徽愣了一下。

“当年王忠想要杀鸡儆猴，便要拿我、我们周家下刀。”周尚仪苦笑着摇头，“幸得骆公公巧使妙计，这才让周家躲过一劫。现如今，该是我报恩的时候了。”

程景徽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骆令孜在宫中经营多年，结下了不少仇怨，却也结了善缘。虽说骆令孜当初应该是存了利用他们的心思，但却也是救下了人。如今他一落难，就连太后身边的周尚仪都出手相救，这家伙收服人、用人果然有一套。

“周尚仪打算怎么帮他？”她问。

“我不能直接救骆公公出来。”周尚仪摇了摇头，“但我可以帮你进入诏狱，见他一面。”

程景徽的心猛地一跳：“真的？”

“真的。”周尚仪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这是太后娘娘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诏狱。明日子时，我会安排一辆马车在坤宁宫东角门外等候，你拿着这块令牌，扮成我的随从，跟我一起进入诏狱。”

程景徽看着桌上那块令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激动。她伸手拿起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懿”字，正是太后的专用令牌。

“周尚仪大恩大德，程景徽没齿难忘。”她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周尚仪行了一礼。

周尚仪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我只是在还骆公公的人情。不过你要记住，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你必须离开，否则被人发现，你我都要掉脑袋。”

“我明白。”程景徽将令牌贴身收好，“多谢周尚仪。”

周尚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你回去吧。记住，明日子时，坤宁宫东角门。”

程景徽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