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玉

第三十一章玉

一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五，阿衡的电话来了。

比八点早了一个钟头。

"丁元。"她说。

"你说。"

"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车外头，靠着车门。

"阿衡，"我说，"你先睡两个钟头。"

"我把那三个方块看了一夜。"

我坐直了。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她停了一下。

"丁元，"她说，"那是一个字。"

二

"什么字。"

"玉。"

我愣住了。

"哪个玉。"

"玉器的玉。"阿衡说，"王字加一点那个玉。"

我拿着手机，看着地上那块被撬开的石板。

"阿衡，"我说，"槽底刻的是三个方块，横着排的，中间穿了一竖。三个方块那不是玉啊。玉是三横一竖加一点。"

"丁元，"阿衡说，"三横一竖，那个字念王。加一点念玉。那个点在右上还是右下，是后人为了区分才加的。最早的时候，三横一竖，就是玉。"

"那三个方块呢。"

"方块就是横。"阿衡说，"你把那一横写粗，写短，写成一个块，它还是一横。刻在石头上的时候，一竖一横不好凿，凿成块省事。你去看西汉的简帛，玉字就是那么写的。"

三

"阿衡，"我说，"你给我背一句。"

"哪一句。"

"《说文》。玉那条。"

阿衡那边停了一秒。

然后她背了：

"玉，石之美有五德者。润泽以温，仁之方也。鳃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专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挠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忮，絜之方也。"

她背完，又补了一句：

"象三玉之连，其贯也。"

我听着那八个字。

三块玉连起来，中间穿一根东西把它们串上。

"阿衡。"我说。

"嗯。"

"那个槽，"我说，"是要往里放玉的。"

"是。"

四

我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按了免提。

老金在车里坐着，车窗开着。

"师父，"我说，"您听见了。"

"听见了。"

"那咱们上哪儿弄玉去。"

老金没答。

他从车里伸出一只手，摊开。

"小子，"他说，"你身上就有。"

我低头看自己。

我右手手心里攥着那片东西。

从我昨天下午拿到现在，我攥了一夜。我睡觉的时候都没松开。

"师父。"我说。

"嗯。"

"这是玉？"

老金把手收回去。

"你先听阿衡说。"

五

"丁元。"阿衡在电话里说。

"你说。"

"《西山经》，昆仑那一节：其中多玉。其阳多玉，其阴多金。《尔雅》：西北之美者，有昆仑虚之璆琳琅玕焉。"

"璆、琳、琅、玕，"阿衡说，"四个字全是玉。"

"丁元，"她说，"一座山上全是玉，这话我说过，说不通。"

"我说过。"

"现在我说得通了。"

我握着手机。

"为什么说得通了。"

"因为那不是玉。"阿衡说。

六

我等她往下说。

"古人看见那样东西，"阿衡说，"半透明的，凉的，硬的，摔不烂，一千年埋在土里挖出来还是亮的。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只知道一样：这东西好，这东西跟别的石头不一样。他们得给它起个名字。"

"石之美者。"阿衡说，"他们管它叫玉。"

我坐在那儿，手心里那片东西凉得我整个手掌发麻。

"阿衡，"我说，"那他们为什么觉得玉能通神。"

"因为它本来就是那套东西的一部分。"阿衡说，"他们拿着它，他们发现别的东西都烂了，它不烂。他们就把这个不烂，当成了神。"

七

老金在车里开口了。

"阿衡。"

"哎。"

"你给我背一样东西。"

"您说。"

"《后汉书·刘盆子传》。赤眉那一段，挖西汉陵墓那一段。"

阿衡那边停了一下。

然后她背了：

"有玉匣殓者，率皆如生。"

我听着这八个字。

"有玉匣殓者，率皆如生。什么意思。"

老金把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指着我。

"穿上玉做的衣服埋下去的，"他说，"挖出来的时候跟活的差不多。"

八

金缕玉衣。

我在博物馆里见过。一个一个玉片，用金丝编起来，编成一个人的形状。

"师父，"我说，"那是防腐的吧。"

"不是。"老金说。

"那是什么。"

"小子，你想一想。"老金说，"玉衣不腐，是因为玉。为什么玉不腐？"

"因为它不长锈，不长苔，不长霉。它一千年还是那样。"

"那穿玉衣的人为什么不腐。"

我停住了。

老金看着我。

"小子，你自己说。"

我看着手心里那片东西。

"因为那东西不导热。"我说。

"对。"

"它也不传声。"我说。

"对。"

"它也——"

我停住了。

我抬起头。

"师父，"我说，"它不是不腐。"

我看着他。

"它跟这儿没关系。"

九

老金点了点头。

"它跟咱们这一套东西不发生关系。热量进不去，声音进不去，水进不去，菌也进不去。古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塞了玉的地方，不烂。所以人死了要拿玉塞住。"

九窍塞。

嘴里一个，鼻子两个，耳朵两个，眼睛两个，还有底下两个。七窍九窍，全塞上。

"师父，"我说，"所以他们不是求神。"

"他们求的是不烂。"

"对。"老金说，"人想要的第一样东西，从来不是上天。是不烂。"

十

"师父。"我说。

"嗯。"

"那这跟开门有什么关系。"

老金把手从车窗上拿开。

"小子，"他说，"你听阿衡说第二样。"

"阿衡。"

"哎。"那边说。

"第二样，"老金说，"画符最后那一步。"

阿衡那边停了两秒。

然后她说：

"入印。"

十一

"什么叫入印。"我说。

"道士画符，"阿衡说，"一笔下来，画完，最后一步不是收笔。是盖章。那个章不叫章。"

"叫什么。"

"叫印。"

"都有哪些印。"我问。

"多的很。"阿衡说，"雷霆都司印，管雷法的。北极驱邪院印，管驱邪的。太上老君印，最大的。三清印。一张符上盖什么印，这张符就管什么事。"

"盖错了呢。"

"盖错了不灵。"

我握着手机。

"阿衡，"我说，"不灵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管用。"

"古人说不管用是为什么。"

"古人说，"阿衡说，"是老天爷不认。"

十二

老金在车里笑了一声。

"不是老天爷不认。"他说。

"那是什么。"

"小子，"老金说，"你盖过邮局的戳吗。"

"盖过。"

"你盖北京邮局的戳，寄到上海去，上海认。你盖一个你自己刻的戳呢。"

"不认。"

"为什么不认。"

"因为上海不知道我那个戳是哪儿的。"

老金点了点头。

"对。"他说，"印不是章。章是给人看的。印是给那套东西看的。你盖错了印，符不灵——不是老天爷不认，是地址不对。"

十三

我坐在戈壁的石头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师父。"我说。

"嗯。"

"那印就是钥匙。"

"是钥匙。"

"不同的印开不同的门。"

"对。"

"那咱们这个门口，"我说，"那个槽里刻着一个玉字。那要放的不是玉。"

老金没答。

他看着我手心里那片东西。

"小子，"他说，"你想想，玉和印，在咱们这个门口，是不是两样东西。"

我看着那片东西。

它躺在我手心里。不反光。凉。

"不是两样。"我说。

"为什么。"

"因为它上头有我。"

十四

我说完这句话，车里和电话里同时安静了。

过了几秒，阿衡说：

"丁元，你说什么。"

"那天在路上，"我说，"那个五岁的孩子跟我说，我身上在响。老金告诉我，那片东西不是认了我，是把我存上了。我摘了三天，它还在响。"

"师父，"我说，"它存的是我。"

老金把手放在车窗框上。

"对。"

"那这个门口的槽，"我说，"要放的不是一块玉。要放的是一个存了人的玉。"

"对。"老金说，"放了它，门就认了门里头这个人。"

"对。"

"所以您昨天说，"我说，"你把它放进去，这个门就认你了。认了你，就是你进，不是咱们进。"

老金看着我。

"你都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了。"

"那你还问。"

"我想让您说一遍。"我说，"我想听您亲口说。"

十五

老金沉默了一会儿。

"小子，"他说，"我六十七了，我戴了它四十一年。它没有存我。我师父戴了它一辈子，它也没有存我师父。你拿了二十二天，它存了你。"

"为什么。"

我看着手心里那片东西。

"我不知道。"我说。

"我也不知道。"老金说。

十六

八点四十，我下去了。

绳子拴在腰上，另一头拴在拖车钩上。手机塞在胸口的兜里，耳机塞着，电话一直通着。

阿衡在线。

"阿衡。"我说。

"我在。"

"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她说，"你下到第几级了。"

"第十三级。"

"你慢点。"

"水漫到第三级。"我说，"我得趟过去。"

"水是温的？"

"温的。"

"红的？"

"红的。"

十七

到了底下那块平地。

我拿手电照那个框。

框左边是那一行符号。框右边是那一圈六十个格子。框底下是那个槽，槽底刻着一个玉字。

"阿衡，"我说，"我到门口了。我先摸那六十个格子。"

"你摸。"

我从最上头那个格子开始。

甲子。

我伸手，把掌心贴上去。

凉的。石头。

乙丑。凉的。

丙寅。凉的。

我一个一个往下摸。手掌在石头上蹭得发烫，我每摸几个就把手在裤子上擦一下，再摸。

摸到第二十九个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十八

"阿衡。"

"嗯。"

"有一个是温的。"

"哪个。"

我拿手电照那个格子。

"庚子。"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丁元，"阿衡说，"庚子在六十甲子里排第三十七。"

"我知道。"

"你师父的罗盘分金，咬住的是哪一格。"

"庚子。"

阿衡那边吸了一口气。

"你继续摸。"她说。

十九

我继续摸。

摸到第四十三个，我停住了。

丙午。温的，比刚才那几个烫一点。

摸到第五十个。

癸丑。温的。

摸到第五十五个。

戊午。温的。

我摸完一圈，回到起点。

六十个格子，四个是温的。

庚子。丙午。癸丑。戊午。

"阿衡。"我说。

"我在。"

"四个。"我说，"庚子、丙午、癸丑、戊午。"

"丁元。"阿衡说。

"嗯。"

"我算了一夜。我算出四个。"

二十

我蹲在那个框前头。

"你算的是哪四个。"

"庚子。丙午。癸丑。戊午。"

我握着手电，手有点抖。

"你怎么算的。"

"六十进位。"阿衡说，"那十二组坐标是度分秒，六十进位的。我把它们换成数。六十甲子也是六十进位的。两套数搁在一块儿对，对出来四个能对上的。"

"丁元，"她说，"我不敢说这四个就是答案。我只能说，这两套数是从一个地方来的。"

我把手撑在膝盖上。

"阿衡，"我说，"那怎么按。按什么顺序。"

二十一

"我不知道。"阿衡说。

"你不知道？"

"我知道四个格子，"她说，"我不知道先按哪个。我算不出来。"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四个格子。

庚子。丙午。癸丑。戊午。

它们分散在那圈格子的不同位置。上头两个，下头两个。

"师父。"我说。

声音从耳机里出去，又从洞口上头传下来。

"嗯。"老金在上头喊。

"四个格子是温的。庚子、丙午、癸丑、戊午。"

上头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小子。"

"嗯。"

"你去摸摸那四个里头，哪一个最热。"

二十二

我把四个格子又摸了一遍。

庚子，温。丙午，烫一点。癸丑，温。戊午，温。

"丙午最热。"我说。

"你按丙午。"

我把拇指按在丙午那个格子上。

按了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师父。"

"嗯。"

"没反应。"

上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阿衡在电话里说：

"丁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