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两个运

第三十二章两个运

一

那天中午，我和老金在车里吵了一架。

准确说是他骂我。

我坐在驾驶座上，他坐在后头。

"你下去干什么。"

"我进去。看看里头有什么。"

老金在座椅靠背上拍了一下。

"小子，"他说，"昨天你下去，我在上头等了二十八分钟。二十八分钟里我数了自己的脉四回：一百一十九，一百二十三，一百三十七，第四回我没数出来。"

"您——"

"你今天要抓那根东西进去，我在上头等多久。"

我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别下去。"

二

我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

"师父。"

"嗯。"

"昨天您说了那句老话，入者不返。"

"我说过。"

"河北那口井底下我们四个差点没上来，"我说，"那是九号。九号是检修口。您说过，一号是祖，祖是总闸。"

老金在后座上没动。

"周砚生要开一号。"我说。

"你见着他了？"

"我还没见着。"

"那你怎么知道他要开一号。"

"我在洞口那儿看见车辙了。"我说，"房子北边那道碎石坡上，有一道新的车辙，越野车压出来的，压了至少两回。"

老金沉默了一会儿。

"他比咱们早。"

"早三天。"我说，"道班院那辆车，加油小票是前天下午五点四十七，他们比咱们早四个小时。可他们的人已经在这门里了。"

"你怎么知道。"

"水。"我说，"台阶上那水是温的。昨天我灌了一瓶，我摸了一路，到今天早上还是温的。"

"底下要是有个活人在动，水才是温的。"

三

老金把手从靠背上拿开。

"小子，"他说，"你要下去，我不拦你。"

"您不拦？"

"我不拦。我拦不住。"

我把头转过去看他。他的脸在车里的阴影里。

"师父。"

"嗯。"

"那您给我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我抓那根东西，抓多久松手。"

"三秒。"老金说，"抓三秒就松。"

"第二呢。"

"你进去以后，"他说，"别往上看。那根东西从上头垂下来。你要是抬头看它从哪儿来的，你会看见顶。"

"看见顶怎么了。"

"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老金说，"到了那底下，别数它有多高。"

"第三句呢。"

老金把手放在膝盖上。

"第三句，"他说，"你要是听见我叫你，你就往外跑。"

"跑得出来吗。"

"不知道。"老金说，"但你得跑。"

四

下午两点十分，我下去了。

还是那根绳，还是拴在拖车钩上。手机塞在胸口兜里，耳机塞着。

下到第十级的时候，阿衡那边还通着。

到第二十级，耳机里刺啦一声。

"阿衡。"

没有回音。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信号那一栏是空的。

我把手机举高，举到洞口那个方向。

还是空的。

五

我到底下了。

水漫到第三级，我趟过去。

那根东西还悬在那儿。青灰色，比我大拇指粗一点，表面上一圈一圈的横向纹路。

它垂到我胸口那么高。

微微地晃。

我把绳子在腰上紧了一下。

我伸手。

我抓住了它。

六

我抓上去的第一个感觉不是凉。

是实。

它不是一根绳子。它摸上去像一根充满气的硬管子，外头裹着一层纹路，纹路是硬的，一圈一圈硌我的掌心。

我抓住它的第二秒，它动了。

它往上收。

不是猛地一拽。是稳稳地往上提，像一台电梯。

我的两只脚离开了台阶。

我看见那个框在我眼前放大，那层半透明的东西就在我脸前面。

我的脸撞上去了。

没有撞。

我穿过去了。

穿过去的那一下，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穿过水，不是穿过布。

是什么都没有。

七

第三秒，我松手了。

我掉下去，掉了一米多一点，落在地上。两只脚先着地，然后是膝盖，然后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坐在那儿喘。

然后我抬头。

八

我坐在一个大厅里。

我先说这个厅有多大。

我拿手电往四周照，光打出去，打不到边。我照头顶，看不到顶。

我站起来，走了十几步，走到一堵墙。

墙是圆的。我沿着墙走，走了大概两百步，回到了原地。

这是一个圆的厅。直径大概一百米。

地面是一整块东西，不是石头，是那种发暗的金属色，反光很弱。

厅的正中间，那根东西从上头垂下来，一直垂到地上。

它穿过整个厅，从上头一直到我脚边。

九

厅的中间有一圈台子。

不高，到我膝盖这儿。围着那根东西，绕成一圈。

台面是平的，上头刻着格子。我走过去照了照。

六十个。一个挨一个，围成一个圈，每一个格子里头刻两个字。

甲子、乙丑、丙寅。

跟门框上那一圈一模一样。

台子的正中间，就是那根东西底下，有一个凹槽。

方的，一个巴掌大。

槽底刻着三个方块，中间穿一竖。

玉。

十

我站在那个台子边上，把手电往厅里照了一圈。

照到第三圈的时候，光停住了。

厅的边上，靠着墙，有一片东西不是地面。

那是一个人。

十一

我走过去。

他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那椅子是普通的钓鱼椅，蓝色的布面，后头有靠背。

他穿一件军大衣。旧的，绿的，袖口磨得发白，肩膀上有一块补丁，针脚很粗。

他脚边放着一个黑的塑料箱子，箱子开着，里头是一台很厚的笔记本电脑，四角包着橡胶，工地上用的那种。箱子旁边是一块电瓶，接了两根线到电脑上。

他听见我走过去，抬起头。

他的脸在光里。

他很老。七十二，或者七十三。头发全白了，剩得不多了。脸上全是那种被风吹了几十年的深褶子。

他的眼睛很亮。

"你下来啦。"他说。

十二

"您是周砚生。"

"我是。我等你们三天了。"

我站在他面前，手电的光打在他身上。他没站起来。

"周先生。"

"嗯。"

"您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那片东西在你身上。"他说，"它到这儿，就得给你开门。"

"您怎么知道那片东西在我身上。"

周砚生笑了。

"小子，"他说，"它一路都在响。我听得见。"

十三

我站在那儿，后背开始冒汗。

"周先生。"

"嗯。"

"那我进来，不是我自己要进来的。"

"不是。"他说，"是你那片东西要进来的。它带你进来。"

"那我是什么。"

周砚生看着我。

"你是它挑的筐。"

十四

我在他面前蹲下了。

"周先生。我跟您说三件事，您听着。"

"你说。"

"第一件，陈默死了。"

"我知道。"

"第二件，他手里那片东西，和您给他的那张符，是我从北京一路查出来的。打印店那个老头，二十年给他打了七张。"

"那七张是我印的。"周砚生说。

"第三件，"我说，"他攥了六个小时。"

周砚生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他没说话。

十五

我等了他半分钟。

"小子，"他说，"我告诉他它是干什么的，我说别攥超过一小时。他攥了六个小时。"

"第二天呢。"

"第二天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您为什么不进去。"

"我进不去。"

"您有车，您有人，您有绞盘。"

"我有。"

"那您为什么不下去。"

周砚生看着我。

"小子，"他说，"我也有一片。"

十六

我愣在那儿。

"我一九八五年捡的。"他说，"昆仑北坡，一个岩层断口上头，露出来一块。我拿地质锤敲下来的。"

"我敲了四十年，我拿它做了四十年试验。我知道它有多硬，我知道它不导热，我知道它在什么温度下会亮。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亮。"

他把两只手摊开。

"我把它拿在手里，"他说，"它不认我。"

十七

那句话我昨天刚听过。

老金说：我戴了它四十一年，它没有存我。你拿了二十二天，它存了你。

周砚生说：它不认我。

"周先生。"

"嗯。"

"那您撵我们干什么。"

"我不撵你们。"他说。

"那是什么。"

"我撵它。那片东西在你身上，它自己会往这儿走。你们不走，我就在你们后头跟着。你们走了，我就在前头等着。"

"我跟着的不是你们。"他说，"我跟着的是那片东西。"

十八

"周先生。"

"嗯。"

"您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

"八五年您多大。"

"三十二。"他说，"刚结婚，孩子八个月。"

他停了一下。

"现在那孩子四十七了。他不跟我说话。"

十九

"周先生，"我说，"您给我讲讲八五年。"

周砚生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们是物探队。昆仑北坡，测线，一条一条地走。八月底测到地下八公里，有一层东西。导电的。"

"多长。"我问。

"我们沿着它走，"他说，"三百公里。它一直往下走，跟我们的测线平行。我们测了三遍，上报了。"

"上面怎么说。"

周砚生笑了一下。

"仪器故障。重测。"

二十

"重测了三遍，三遍一样。后来项目撤了。设备调走，人分散，档案封了。"

"我申请调档案室。"周砚生说，"我是技术员，我申请去坐档案室，人人都觉得我疯了。我在那儿坐了六年。六年，我把那三千多卷翻了两遍。"

"翻出来什么。"

周砚生抬起头看着我。

"我翻出来一句话。"

"什么话。"

"咱们脚底下，"他说，"是别人的东西。"

二十一

我蹲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

"周先生，您这四十七年，都干什么了。"

"找门。"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两个。一个在河北，一个在这儿。"

"河北那个，我们下去过。"

"我知道。"周砚生说，"你们下去那回，我在井台上。"

我手电的光抖了一下。

"您在井台上。"

"我在上头站了六个小时。你们上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我看着你们上来的。"

我想起来了。井口上头有人喊话，那个声音告诉我们陈默是自己按的，攥了六个小时。那个声音说：拿本来就在上面的东西。

"是您。"我说。

"是我。"

二十二

"周先生。"

"嗯。"

"您要什么。"

周砚生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指了指那个台子。

"我要开一号。"

"开一号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就要开。"

"对。"

"为什么。"

周砚生看着我。

"小子，"他说，"我要问它一句话。"

"问什么。"

二十三

周砚生坐在那张钓鱼椅上。军大衣的领子立着。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

"我想问它，"他说，"咱们算什么。"

我蹲在那儿。手电的光打在地上那个圆圈上。

"周先生。"

"嗯。"

"这个问题，"我说，"我师父问过。"

周砚生转过头看我。

"金虚子？"

"您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我听说过他。四十年前他在河北那口井底下待过六个小时，他出来以后一句话不说。"

"对。"我说，"他六十七年没说。他跟我说过一句。"

"哪一句。"

"他说，我怕它不是坏的。它要只是不知道有我们，那我们算什么。"

二十四

周砚生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

"他也是这么想的。"

"对。"

"那他为什么不开。"

"因为他不敢。"我说。

"那你敢？"

周砚生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不是敢。"他说，"我是等不及了。"

二十五

我站起来。

"周先生。"

"嗯。"

"我今年三十四。我媳妇在北京，她每天晚上八点给我打一个电话，一天没落过。我师父在外头，他六十七了，他昨天摸不着脉，我在后座上按了他三十二下才按回来。"

"周先生，"我说，"您说您受够了，您受够了四十七年。我还没受够。我一天都没受够。"

周砚生仰着头看我。

看了很久。

"小子。"

"嗯。"

"我没说我要把它全开。"他说，"一号，祖。祖是第一个，第一个的意思是它是这套东西的总闸。我要的不是能量。他们要能量，我不要。"

"我要的是一句话。"

二十六

"周先生，那六个人呢。"

"哪六个。"

"道班院那辆车。车在，人没了。他们从九号下去了，六个，一个没上来。"

周砚生没说话。

"您知道他们上不来吗。"

"我知道。"<